周五早晨,天空是铅灰色的。
林默出门前脑袋一抽,看了眼天气预报。
上午阴,午后有雨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伞塞进了书包。
到教室时,苏染已经在座位上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,衬得皮肤更白。
看见林默进来,她抬头看了看又迅速低头。
林默注意到她的书包旁边挂着一把伞。
长柄的,黑色,很朴素。
其实就是普通的伞,却好像很符合她的气质。
早自习时,窗外果然开始飘起雨丝。
很细,像雾,几乎看不见。
到了第二节课,雨势明显大了,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课间,陈宇看着窗外发出了哀嚎:“完犊子了啊,这雨看样子是不打算停了,宇哥带伞了没?”
林默淡淡的嗯了声。
陈宇瞬间蹲到他桌子边上,露出小狗似的纯真仰望:“哥,你是我亲哥,放学捞我!”
林默斜了他一眼,“两个爷们撑一把伞像什么样?”
“不愧是我兄弟。”
陈宇没有继续央求,他一个旋身站起身,潇洒走开。
林默看向苏染。
她正低头看书,但手里的笔已经十分钟没动了。
她在听。
中午雨暂时停了,但天空依然阴沉。
食堂里,陈宇端着餐盘挤到林默旁边:“再给你一次机会,要是放学的时候雨又下了,送我一段。”
“我跟你不同路。”林默头也没抬的说。
陈宇皱眉瞧了瞧桌子,“张大眼睛看清楚,现在可没下雨,我这是在给你挽回兄弟的机会,甜甜的应句好我就原谅你。”
林默正想让他滚,突然想起什么,转而看向斜前方
苏染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,餐盘里的菜几乎没动。
她看着窗外,侧颜看上去有些落寞。
陈宇顺着林默的目光看去,见他还是在看苏染,这回不劝了,而是趁机小声提醒:“有什么事比拯救兄弟还重要的吗?你忍心看我淋成落汤鸡吗?”
林默没理这个二货,他快速吃完饭,起身走向回收处。
经过苏染桌边时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:“放学一起走?”
苏染猛地抬头,眼睛瞪大了。
“我…有伞。”她迅速的低下头,声音很小。
“我知道,所以一起走?”
苏染慌乱的扒了口饭,轻轻嗯了一声。
林默笑了,端着餐盘离开。
陈宇追上来:“你跟苏染说什么了?”
林默面不改色张嘴就来:“问她一道数学题。”
陈宇撇了撇嘴,“骗鬼呢?问题能笑成那死德行?你知道你刚才笑得很可疑吗?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老子又没瞎!林默,你是不是真的…”
“真的什么?”
陈宇欲言又止,最后摇头一叹:“算了,你高兴就好,不过估计不容易,她可不是普通的女生。
“我知道,所以才要更小心。”
陈宇没听懂林默这句话的双重含义,但也没再追问。
午后的雨时下时停。
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窗外雨声渐密,像无数细针敲打着玻璃。
天色暗得像傍晚,教室里开了灯,白炽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,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林默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,看了眼时间,还有两分钟放学。
他收拾书包,动作很轻,但苏染还是注意到了。
她回过头,两人目光交汇。
林默朝她点点头,用口型说,等下。
苏染轻轻点头。
放学铃响时,雨忽然变大,伴着嗡隆隆的闷雷。
同学们挤在走廊里,有的撑伞冲进雨里,有的等家长来接,有的直接把书包顶到头上狂奔。
陈宇果然没带伞,可怜巴巴地看着林默:“真不送我?”
“真不送。”
不等陈宇跟他绝交,林默从书包里掏出伞,“不过伞可以借你。”
陈宇愣了:“那你呢?”
林默摇了摇头,“你先走吧。”
陈宇接过伞,表情变得有些复杂:“你等苏染?”
林默耸了耸肩没否认。
陈宇再次欲言又止,没再说什么了。
他撑伞走进雨里,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校园里的雨总能带来很多故事,尤其在高中这个勇得要命慌得要死的阶段,厚着脸皮蹭女生伞的行为,会传染。
有伞的没伞的,同班的不同班的,认识的不认识的,跟老天爷亲自配对似的,一对一对的往出走。
走廊里的人渐渐变少。
林默靠在墙边,看着雨幕。
滂沱雨点打在操场上溅起水花,空气中飘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五分钟后,苏染出来了。
她背着书包,手里握着那把黑色长柄伞。
看见林默,她连忙紧走两步。
“没事,不急。”林默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。
苏染抿了抿唇,到嘴边的道歉收了回去。
她刚撑开伞,就看到有只大手伸了过来。
“我来吧。”林默伸手。
苏染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伞递给他。
其实她想坚持自己打的,可上次的经验告诉她,撑伞的高度哪怕只是比平常高几公分,手臂都很快就会酸。
林默接过伞,第一件事就是把伞往她那边倾斜。
苏染立刻发现了:“你淋到了。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林默学她上次的台词。
“有关系。”苏染也学着他的台词,“会感冒。”
林默笑了笑:“你上次不也淋湿了?”
苏染微微蹙眉,有些固执的想要说点什么。
林默却抢先说道,“上次你淋湿了,这次该我,公平。”
苏染的眉头皱得更紧,脸颊微微鼓起,不说话了。
她低下头看着地面,雨水在脚下汇成小溪,流过她的白色帆布鞋。
两人沉默的走着。
雨声很大,但伞下是个安静的小世界。
林默能闻到苏染身上淡淡的香味。
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的味道,混合着钢琴松香。
很干净,很苏染。
走到第一个路口,碰到了红灯。
他们默契的停住脚步,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,一缕缕的。
林默幼稚的转了转伞柄,带起那一缕缕雨水向外洒去,好死不死甩中路过的小学生,被骂了句煞笔。
林默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到那小学生突然缩了缩脖子,落荒而逃。
扭头看去,苏染已经低下头藏住了表情。
“你把伞借给陈宇了?”她突然开口,似乎想转移注意力。
林默并不在意的笑了笑,“所以我在用你的伞。”
苏染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没说话,但林默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绿灯亮起的时候,刚要过马路,突然一辆小汽车疾驰而过,刮起路旁大片水花。
林默眼疾手快的把苏染往身边拉。
水花刚好擦着她的裙摆过去,没溅到。
苏染瞳孔微缩,感觉被抓住的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,化掉了。
“谢…谢谢。”她怀疑自己哑巴了,竟只能听到加速狂奔的心跳。
“客气。”林默松开手。
苏染没退开。
她有点懵的僵在原地,手臂贴着林默的手臂。
隔着校服布料,林默能感觉到她的肌肤。
粉滑,冰凉,还有少女独有的柔软。
……
走到第二个路口时,苏染才缓过神来,然后猛地突然停住。
林默迈出去的脚瞬间悬在半空,缩了回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轻声的问。
“你家…你家不是往右吗?”她也细声的问。
林默这才发现,他们已经走过该分开的地方了。
这也不能怪他不看路,主要是她也不看路,一直低着头,小鹌鹑似的吸着他的余光。
“雨还很大,我送你到车站。”
林默找了个天赐的理由,同时左右晃了晃仍然偏右的眼睛。
“不用的,很近了。”
苏染的耳朵一直红着,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压力,“你你回去吧,别绕路…”
“已经绕了。”
苏染不说话了。
她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,脚步明显轻快了些。
公交站就在不远处。
雨幕中,站台顶棚下已经挤了不少人。
他们在站台边停下。
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,反而更大了。
狂风卷着雨水斜扫过来,站台顶棚只能遮住一半。
苏染站在顶棚边缘,还是被飘雨打湿了肩膀。
林默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雨里。
秋雨冰凉,但他不在乎。
前世死的时候淋的雨比这大得多,而且是混着血的雨。
相比之下,这场雨真的就是上天的恩赐。
也不知等了多久,公交车缓缓进站。
临上车前,苏染回头看向林默,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林默微笑着摆了摆手,“上车吧,周一见。”
苏染咬咬嘴唇,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林默手里。
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。
没等林默看清,车门已经关闭,公交车驶入雨幕。
林默撑着伞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。
良久后他才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一条干净的白毛巾,折得整整齐齐的,还有一张便签:
‘擦干,别感冒’
‘这一把不用还了,送给你’
林默看着便签,心情愉悦的同时也有些懊恼。
早上带伞的时候,他之所以有些犹豫,是因为想蹭她的伞又担心她没带,可她不仅带了伞,还带了毛巾。
自己总是没她细心。
林默把毛巾拿出来擦了擦脸。
毛巾很软,像她的手臂。
很香,是她的味道。
雨还在下,不过伞下的世界变得很干燥。
林默撑着伞往家走,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他进去买了瓶热饮。
付钱时,店员阿姨笑着问:“同学,淋湿了吧?这雨真大。”
“是挺大的,不过没淋湿,有伞。”
林默炫耀似的抬起雨伞。
阿姨看出了什么,笑眯眯的说:“这伞挺好看,女朋友的?”
其实就是普通的黑伞,真谈不上好看还是不好看。
林默神色微怔,炫耀的心思就淡了。
他摇了摇头,“同学的。”
阿姨顿时笑得意味深长,“同学啊。同学好啊,同学最单纯。”
林默没接话,拿着热饮离开。
不知何时,雨小了些。
他喝着热饮走出便利店,突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。
那场让他死亡的雨夜,他倒在血泊里时,苏染冲过来做的第一件事是脱下外套,盖到他身上。
那是一件黑色的,很长的风衣,几乎拖到地上。
她把它盖在他身上,试图挡住雨,挡住伤口。
她当时在哭,哭得像个疯子,眼泪混着雨水滴在他脸上,边问候他妈边说:“我守了你十年…”
现在想来,也许在前世的那十年里,她也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
就像他现在这样,等她需要他,等她原谅他,等她接受他。
林默停下脚步,挪开伞仰头看向天空。
雨水冰凉的落到脸上,浇打入心。
“这辈子,我们都会好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