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两天,雨断断续续下着。
林默在家刷题,看书,时常想起苏染。
每次想念的时候他就打开U盘,再听一遍那首练习曲。
听的次数多了,他就听出了更多的细节。
曲子里有一段旋律,反复出现,像在呼唤什么。
他以此为借口,给苏染发了条短信:
‘曲子第三段第二小节,那个重复的旋律,好像在说等等我’
苏染几乎的回复几乎在下一秒就到来:‘你听出来了?’
林默微微挑眉,改成双手捧机,飞快的敲字,‘你在等什么?’
这次等的时间有点长,长到他又改回单手拿着手机,将手机放下继续看书,将手机翻面眼不见为净,将手机远远的扔到床上,最后自己也扑到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,像条四十多岁的蛆来回扭动。
直到晚上十点,苏染终于回复了,‘等一个回答。’
收到消息的时候,林默已经面容枯槁,跟干尸似的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,随手抄起手机瞄了眼,心跳猛漏了一拍,就活了。
他歘的一下仰卧起坐,迅速敲字:‘什么回答?’
这次回复很快,可是只有一个表情符号。
:)
接着一句:‘周一见。’
对话到此为止,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感觉空落落的回了句,‘周一见。’
是的,她是不会撒谎,可同时她也…不会说。
能藏在心里十年的事情,怎么可能一开始就说出来。
林默再次躺倒下去,再次望着天花板,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六神无主,而是愈发坚定。
周日晚整理书包的时候,他把那条白毛巾拿了出来。
已经洗干净叠整齐,特地晒了一下午,满是阳光的味道。
还有那把伞。
林默玩了足足两天,发现伞柄底部刻着很小的字:
【S.R.2015.3】
是苏染的名字缩写和年份。
2015年3月,应该是她刚上高一时买的。
这把伞陪了她两年多,接下来将陪伴他一辈子。
把毛巾放进书包,把伞挂到墙上,林默打开电脑,搜索青少年钢琴大赛,果然找到了相关信息。
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,分区赛十月下旬开始,决赛在十二月。
苏染参加的应该是分区赛。
他看了下往届获奖者的资料,水平都很高。
苏染虽然天赋好,但竞争激烈。
林默想帮她,却不懂钢琴。
他思索了很久,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采访。
苏染成名后,记者问她最遗憾的事是什么。
她说:“初赛的时候太紧张,弹错了一个音。虽然评委可能没听出来,但那成了我的心魔,每次比赛都会想起那个错音。”
初赛…就是这一次?
林默立刻查这届比赛的初赛时间。
10月28日,周六下午两点。
还有三周的时间。
林默记下日期,然后开始想办法。
怎么才能让她不紧张?
怎么才能让她忘记那个可能出错的音?
想着想着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死亡雨夜。
但这次不一样,他看见苏染撑着那把黑伞在雨中等他。
他走过去就听到她说:“这次,我们一起走。”
然后雨停了,天晴了,他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林默看了一会,突然有了主意。
…………
周一早晨,雨终于停了。
雨后的天空是干净的蓝色,阳光很好。
到教室时,苏染已经坐在位子上。
她今天扎了高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看起来精神很好。
林默走进教室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。
第一节课间,林默走到她桌边,递出装着毛巾的塑料袋。
“给你。”
苏染接过去打开,看见里头的毛巾就愣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摸了摸,然后闻了闻。
是阳光的味道。
很好闻,可她还是微微蹙起眉头,“你洗了?”
林默心想不洗就要酸了,“嗯…不小心弄脏了,就洗了。”
“脏?”
苏染眉头皱得更紧。
仿佛在说,是你用的怎么会脏!
林默感觉自己好像踩了雷,连忙找补,“那天风很大,我没拿稳被刮走了,追了一路。”
“…………谢谢。”
苏染把毛巾收进书包,动作很轻,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林默松了口气,“该我谢你,伞和毛巾都帮大忙了。”
苏染抬头看着他,眼神闪烁。
她想说什么,但上课铃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。
林默回到座位,没一会就看到熟悉的便签传过来。
‘今天放学,还能一起走吗?’
他飞快的在便签背面写下:‘能,今天没雨,可以走慢点。’
便签传回去。
苏染看完就把它小心地夹进书里,然后开始认真听课。
林默注意到,她这节课笑了三次。
虽然都是很浅的微笑,但对她来说已经很多了。
午休时,林默在食堂找到苏染。
她仍然独坐在老位置,餐盘里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。
林默理所当然的抛弃了陈宇,端着餐盘走过去:“介意拼桌吗?”
苏染浑身一僵,连头都没抬就飞快的摇头。
也不知她的意思是不行还是不介意,总之林默在她对面坐下。
他这一坐,周围几桌的同学都看过来,窃窃私语。
林默不在乎,苏染显然有点在乎。
她低着头,好像专注地吃着饭,可耳朵一直红着。
“周末练琴了吗?”林默试探的问。
苏染刚好吃了口米饭,细嚼慢咽后才点头,“练了,每天四小时。”
“累吗?”
“不累的,只是…有点枯燥。”
“比赛曲目定了吗?”
“定了。”
见林默好像很有兴趣,苏染放下筷子,微微端坐起来,“巴赫意大利协奏曲的第一乐章,和肖邦革命练习曲。”
林默虽然不懂钢琴,但巴赫肖邦总能听到,“很有挑战性?”
苏染点了点头,“但我妈妈希望我弹更难的。”
林默皱眉道:“那你呢?你自己想弹什么?”
苏染沉默了一会,低声说道:“我想弹…我写的那首。”
“练习曲?”
苏染轻轻的嗯了声,“但那不够专业,不适合比赛。”
林默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突然说:“比赛前,弹给我听吧。”
苏染疑惑抬头。
林默迎着她的目光笑道:“我想当你的第一个听众。”
苏染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我不懂钢琴,只能告诉你好不好听。”
“那就够了,我…不想弹给懂的人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会做出各种评判,而我…只想弹给想听的人听。”
林默托着腮看去,“那我就是那个想听的人。”
苏染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低头扒饭,很快嘴角就弯了起来。
吃完饭,两人一起回教室。
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“对了。”
林默突然确认了一下,“比赛是10月28号吧?”
苏染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的,去看你比赛需要门票吗?”
苏染呆住了脚步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“你要…来看?”她声音发颤,说得很艰难。
林默不知道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,只能硬着头皮点头,“嗯,我想去给你加油,可以吗?”
苏染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眼眶逐渐泛红。
最终,她声音哽咽的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林默松了口气,又有了自恋自信的理由。
“不客气,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这是一个很怪异的逻辑——想要我去听你弹琴给你加油,你得答应我的条件,所以你可以让我去吗?
苏染没察觉林默的异样,而是连忙问道:“什么条件?”
林默想了想,结合昨晚想了一宿的方法,酝酿了一下措辞,“比赛那天你不要想着不能出错,而是要想着…我要把这首曲子弹给那个人听。”
苏染怔怔地看着他,好半晌才低下头,抬手擦了擦眼睛。
她用力点头:“好!”
林默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。
苏染接过,擦掉眼泪,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其实林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掉眼泪,只是感觉很心疼。
“没关系,想哭就哭。”
苏染背过身去,好一会才停下来。
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但眼神很亮。
“林默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是第一个…说要看我比赛的人。”
苏染不敢看林默的眼睛,偏过头看着角落里的黑暗,“我妈妈只在乎结果,老师只在乎成绩,只有你…想听。”
林默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。
他想起前世,苏染成名后的每场演出都爆满,可她却异常傲慢的说了句:“台下那么多人,没有一个是真正来听我的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根本就不是傲慢,是她的心里话。
那些人是来听钢琴家苏染的,不是来听苏染的钢琴的。
林默这才意识到,自己这两天反反复复的听着那首练习曲,听出的感觉不是其他,正是曲子里包含的情感。
那是…她的心声。
林默定定的看着苏染,沉声说道:“我会认真听的,每个音都会。”
苏染笑了,泪珠子还挂在眼睫毛上,晶闪闪的煞是好看。
这是林默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。
像阳光穿透乌云,像花朵在雨后绽放,美得让人挪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