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在午休时达到高潮。
林默去小卖部买面包，听见两个隔壁班的女生在议论。
“听说一班那个苏染，手机里全是男生照片？”
“不止照片，连人家每天穿什么内裤都记！”
“天啊，太变态了吧…”
“听说她还跟踪人家回家，在人家楼下蹲点。”
“嘶…对方怎么不报警？这种变态就应该抓起来！”
林默走过去，冷冷地说：“造谣是违法的，知道吗？”
两个女生吓了一跳，看见是他，脸色变了变。
“我们又没说谁…”一个女生嘟囔。
“需要我把你们的话录下来，交给老师吗？”林默拿出手机。
女生们脸色微变，赶紧跑了。
买完水回教室，在走廊里又碰见张薇和她的两个跟班。
“哟，护花使者回来啦？”
林默没理她们，径直往前走。
“林默，近墨者黑啊。”
张薇阴阳怪气的，说话都比平时大声，“劝你不要跟那种心理有问题的人走太近，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？别到时候，你自己也搞出心理疾病了。”
林默停下脚步，转身看着她：“我要是有病，第一个弄死你。”
张薇被他眼神吓到，瞬间慌乱的撤步：“你…你说什么呢，我是为你好呀。”
“不需要，管好你自己。”
林默多一句都懒得说，径直走进教室。
破天荒的，苏染不在座位上。
书包在，东西在，只有人没了。
林默稍作思量，很快就转身走出教室，往琴房走去。
曾经他以为自己跟她不熟，事实上也确实不熟，但莫名其妙的就是会知道她在哪。
在哪个角落躲着。
在哪个地方看着。
在哪个地方，像鬼一样跟着。
每次她都是一个人，抛开前世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，得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结论——不论在哪个时期哪个地方，她都是独自承受，独自忍受。
音乐楼很安静，下午这时候很少有人来。
林默快步跑上二楼，最里面的琴房门关着，但里面果然有琴声。
不是练习曲，是很激烈的，近乎发泄的琴声。
弹得比平时更快，力度也更大。
原本优雅美妙的琴音，变得近乎痛苦的声响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统统砸进音符里。
听着琴声，确实像是一个疯子在发泄。
但她的世界除了他，就只有钢琴。
只有钢琴的音乐家用钢琴来发泄情绪，完全合乎情理。
林默站在门外，没进去。
他就听着。
听狂暴的琶音。
听那急促的跑动，
听中间几乎断裂的喘息声。
苏染大概在哭。
琴声掩盖了她的哭声，可林默还是听得出来。
那种压抑的，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哽咽，混在琴声的缝隙里。
他紧皱着眉头靠到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前世的她也这样吗？
被误解，被孤立，只能一个人在琴房里发泄。
弹到手指红肿，弹到筋疲力尽，然后擦干眼泪，继续做那个完美的钢琴少女。
没有人听她解释，没有人站在她这边。
直到他要死的那一天，她才敢抱着他哭出来。
琴声突然停了，屋里陷入长时间的静默。
林默耐心的等了五分钟，留给苏染收拾的时间。
敲门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林默并不在意的继续敲，道了声：“苏染，是我。”
脚步声走了过来，门被打开了。
苏染站在门口，眼睛红肿，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有事吗？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林默递出刚买的矿泉水和面包，“这是我喜欢吃的菠萝包，小卖部做促销活动，我买了十个吃了九个，真吃不下了，给你。”
小卖部…促销？
苏染本来是一点心情都没有的，可是他的借口太…
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觉，总之她愣住了，差点就忘了心里的难过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我能进去吗？”
苏染把面包和水都捧在怀里，犹豫着侧身让林默进去。
琴房还是老样子，钢琴，谱架，绿萝。
今天谱架上没有谱子，只有一张照片，林默的照片。
是上次篮球赛的时候拍的，他跳投的瞬间。
说实话拍得很好，阳光刚好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，把他那专注的表情衬得好像天神下凡，帅得一批。
苏染注意到林默的目光，慌忙走过去把照片收起来。
“对不起，我我我不该偷…”
没等她说完，林默突然打断道：“拍得真帅，能给我一张吗？”
苏染面包还没吃就被噎住了，有点懵的抬起头。
林默迎着她的目光，微笑着重复道：“可以给我一张吗?”
苏染没有说话。
她依旧看着眼前的少年，红肿的眼睛似乎更红了些。
在眼前逐渐浮现水雾的时候，她才迅速蹲下，低着头从琴凳下拿出相册。
翻开来，里面全是他的照片。
有打球的，走路的，看书的，甚至趴在桌上睡觉的。
每一张都拍得近乎完美的好看，角度、光线、构图都很专业。
就像给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照相，拍得不好都是一种罪过。
“原来我真这么帅？这都是你拍的？”
林默用着略微浮夸的语气，蹲下来好奇的扫视。
苏染的脸早就红透了，也不敢看林默，连余光偷瞄也不敢。
好在这段时间已经建立起一些信任，加上林默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怪罪，她慌归慌怕归怕，却还是把相册摊开来给他看。
“用…长焦镜头，从远处拍的，应该不会打扰到你。”
苏染很小声的试图解释。
林默没理她，自顾自的从她手里把相册拿过来，仔细翻看。
高一开始到现在，至少有近千张。
记录了他从青涩到成熟的变化，从无忧无虑到偶尔皱眉。
“为什么拍这些？”
林默沉吟着问出口，心想这一份惩罚也是自己该的。
“……因为想记住。”
苏染几乎把头埋进膝盖里，两只手纠结着，伴着颤抖的话音：“想记住你每个样子，开心的，难过的，认真的，放松的……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。”
林默直接被干沉默了。
他甚至怀疑苏染是不是故意的，这个时候说这么多，每一句每个字都仿佛凌迟，刮得他心脏酸疼。
“不会忘记的，你会一直在，我也会一直在。”
林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只能抬起手摁住苏染的头，揉了揉。
苏染的眼睛倏然瞪大，呼吸停止，泪珠子紧跟着就掉下来。
林默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，只能看到颗颗晶莹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他合上相册还给她，柔声说道：“这些照片都是你珍贵的回忆，不要因为别人的话，就觉得它们是错的。”
苏染彻底忍不住了，她抬起手不停的抹眼睛，声音哽咽，“可是他们都说，我，我是变态，是，跟踪狂，是神经病…”
事实证明，早上的她都是装的。
她并不是社恐，也并不勇敢，更不是那么的坚强。
“那是因为他们不懂。”
林默以前也不懂，现在却有些感同身受，“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在意，不懂为什么会渴望记住一个人所有的样子，但是…我想我应该能懂你。”
见苏染不为所动，他顿了顿转而说道：“我就奇怪一件事，你怎么做什么都能做得这么好？当我的专属分析师就算了，你还想当我的专属摄影师？”
“难不成你是我哪位祖先派来助我征服世界的？”
这最后一句来的猝不及防，成功让苏染破涕为笑。
虽然只是很短而且及时收住的轻笑，但也够了。
苏染别过头，轻声说道：“谢谢你，谢谢你不讨厌我。”
“我怎么会讨厌？”
林默感叹道：“有人这么认真地记录我的人生，是我的荣幸。”
苏染抬头看向他，眼泪还在流，不过眼神已经活了过来。
“林默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…如果我真的转学了，你还会记得我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
林默毫不犹豫的笑道：“而且我会去找你，每周都去，离得近的话或许每天都去，让你给我分析，给我拍照，给我弹琴，直到你烦我为止。”
苏染笑了起来，眼泪却流得更凶：“我不会烦的，永远都不会。”
琴房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，苏染擦干眼泪，一下一下的频频看向身边的少年。
林默有些好笑的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其实…我有个办法，可以解决谣言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苏染摸着怀里的相册，鼓足了勇气说，“公开。相册，我的记录我的一切，给大家看，让他们知道我只是…只是…”
只是了半天，依旧没能说出来。
林默却早就愣住了，“你确定？”
苏染很实诚的摇了摇头，“如果真的转学了，那在走之前，我想勇敢一次。就算被嘲笑，被指责，至少…我‘说’出来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手在颤抖，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。
林默想都没想的应了句，“我陪你。”
这时上课铃响了，把苏染嘴边的话憋了回去。
他们一起走出琴房。
阳光很好，把走廊照得明亮。
走到楼梯口时，苏染突然说：“林默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…如果我公开之后，大家都讨厌我，你还会……”
“会的。”
林默颇为强势的打断她，偏过头来看着她说：“我会告诉他们，他们讨厌你，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，也不想了解你，而我了解，也想更多的了解里，所以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。”
苏染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水光，也有星光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她只知道林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个，也是唯一的一个，说会站在她这边的人。
下午第一节课，班主任王老师突然提前进教室。
“占用大家五分钟。”
王老师表情严肃的扫视所有人，声音低沉的说道：“我听说班里有些不好的传言。在这里我要强调，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，不要去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，更不要恶意中伤他人。”
班里的同学大都低下头，不敢跟班主任对视。
张薇的脸色也变了变。
“如果有矛盾，可以找老师调解。”
王老师敲着桌子狠声道：“背后议论，造谣生事，这是学校绝对不允许的事情，一旦查实一定会以最严肃的态度进行处理。”
说完，她看了张薇一眼。
张薇立马低下头，手指纠在一起。
下课后，王老师把林默叫到办公室。
“林默，你跟苏染走得近，她最近情绪怎么样？”
“还好吧，有点压力。”
王老师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：“这件事我会处理。林默，老师得提醒你，现在是高三，是最关键的时候，你不要被其他事影响。”
林默很干脆的摇头：“朋友受欺负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朋友吗？”
王老师深深的看着他，苦口婆心的说道：“老师也不是反对你们来往，但对你们来说，目前学习才是最重要的。而且…苏染那孩子确实有些特殊，你也要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明白，谢谢老师关心。”
放学时，谣言还在继续。
林默听话的没有去直接对抗，而是主动找到苏染，无视她眼神的焦急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和她并肩走出教室。
张薇在后面看着，眼神复杂。
走出校门时，苏染明显松了口气，似乎还有点生气。
林默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，只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，上辈子真是猪油蒙心还瞎了狗眼才会错过。
他忽然凑近说道：“要不别公开了，我不想让别人了解你。”
苏染瞳孔微缩，仿佛脑袋宕机般缓冲了会，才触电似的低下头。
她不生气了，准确的说是忘了生气这回事了。
“你总是说这种话…我会当真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
不顾苏染急促的呼吸，林默认真的说道：“所以，如果你不想转学的话，我帮你，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阵香风就往前飘去。
苏染脚底抹油的跑了，而且是突然加速，跑得贼快。
仿佛林默下一秒就会变成饿狼把她吃干抹净。
虽然这也是她最最最想要的，但也因此，她实在待不住了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。
林默照例站在原地，直到看不见苏染的背影。
很快，手机传来熟悉的震动。
是苏染‘去而复回’的短信：
‘今天谢谢你。’
‘PS：你是我的英雄。’
林默不自知的松了口气，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，并且快速的敲字回复：‘不客气，你也是我的英雄。’
发送的同时，他抬头看向天空。
看着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天空，林默忽然感觉这重生一次的天地像极了战场，而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这场从头再来的战斗，他跟她都拥有了名为‘彼此’的铠甲。
前世他死了，但她没让他输。
现在理该轮到他了，他也不能让她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