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早晨，林默刚进教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平时早自习前总是闹得很，今天所有人都安静的坐在座位上，却也不像在专注学习的样子。
林默第一时间看向苏染。
她神色平静，正慢条斯理的翻着书。
还是那样，优雅。
只是这份优雅放在一群造谣者中间，显得格外的霸道，让人不安。
林默还没走到座位，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袋。
打开一看，里面是打印好的资料。
第一页是张薇的父亲张建国的公司简介。
第二页是税务记录。
第三页是近三年的偷税漏税明细。
匆匆扫了眼，金额不小。
林默迅速把文件塞回袋子里，心脏不由加速狂跳。
苏染式的报复，来了。
他知道苏染有能力查这些，但没想到她真的会做，而且这么快。
昨天对峙到今天，不到24小时。
早自习铃响前，苏染起身去丢垃圾，路过林默桌边时，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：“放心，我没违法。”
说着她就走了过去，纤细而挺拔的身姿宛如绝美的寒梅，在满是恶意的环境中顽强的生长。
尤其她那双笔直紧实的黑丝长腿，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全班同学的心头上，并不重的脚步却在每个角落都能听见。
看着苏染的背影，林默忽然明白陈宇会害怕她。
其实他应该更清楚的。
苏染的能力如果用于错误的目的，确实可怕，而且前世的苏染确实没少这样做，做了就肯定是绝杀。
第一节课是英语，老师发上周测验的卷子。
苏染依旧满分，林默只有148，作文扣了两分。
老师表扬了他们俩，但班里没人鼓掌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，假装在改错题。
林默也有些心不在焉，他花了一节课的时间深思熟虑，待下课铃响，就拎着牛皮袋走到苏染身边。
“能谈谈吗？”他问。
苏染点头，起身跟着林默走出教室，来到楼梯拐角的平台。
这里很少有人来，很安静。
林默已经大概知道流程，但还是问出口：“这个，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他示意手里的牛皮袋。
“交给税务局，匿名举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偷税是违法的。”
苏染说得很平静，但频频用余光观察林默的反应，“而且，只有这样才能让张薇不再骚扰你，如果她家出事，她就没心思了。”
林默沉吟了片刻。
见他没有说话，苏染紧张的捏紧裙子，低头说道：“你不高兴？”
林默摇摇头，“没有不高兴，只是你做得不够好。”
苏染有些讶然的抬起头，一双极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几乎‘劫后余生’的光，同时还有些疑惑，“哪里不好？”
她下意识的走近林默，眼睛里透出强烈的讯息——教我。
林默仍是示意手里的牛皮袋，有些无奈的说道：“你能记着我的话匿名举报，那很好，可你把这东西拿出来还放我桌上…这不是在跟全世界宣布，就是你举报的吗？”
苏染视线躲闪了下，手指纠在一起，“他，他们都不知道的，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。”
瞧她这心虚的样，林默就知道她是明知故犯。
至于为什么这么做，答案也不用多想。
只是想告诉他，不想让他讨厌。
林默当然不会因此而责怪，但也必须着重提醒，“傻瓜，恶意传谣不需要证据，真正的犯罪也不需要理由。”
“今天张薇家里出了事，后天她就会联想到你们的争执，联想到你的异常举动，如果真把她逼急了，她有可能就会伤害你，甚至跟你同归于尽，给你两刀。”
“你要毁的是她的家，她要你的命，你觉得有可能吗？”
林默开始说教，苏染早就低下头了。
起初是突如其来的一句傻瓜，让她心里甜得有些找不着北，紧接着的一些假设，却让她瞬间凛起眸光，忘了欢喜。
林默说得很直白，她也不傻。
如果有人想毁了林默，她也会毫不犹豫的跟对方拼命。
“可是我…”
苏染纠着的手指开始发力，掐出一道道指甲印，“我我，我不想被你讨厌，想征求你的意见…老师管不了，同学不信我，我妈妈…只会让我转学，我我…我还能怎么办？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，充满焦急和无力。
林默感觉心脏被钻了一个孔，忽然间疼得厉害。
这时，豆大的泪珠子倏的掉到地上。
苏染哽咽着说道：“昨天下午，王老师找我们谈话，张薇说是我先看她手机，她是被迫反击。王老师让我注意言行，让张薇不要再恶意传谣，可是…”
“可是你知道的。”
苏染抬头看着林默，眼眶红红的满是委屈，“张薇不会停的，我已经威胁过她，可她根本不怕，她还连着你一起…我不要！我不要看着她伤害你！”
“只要她受到真正的惩罚，她就不会再骚扰你了！”
说到这，苏染的情绪已经有些激动，眼泪却簌簌的往下掉。
林默看着苏染左眼下的那颗泪痣，无法反驳。
他知道苏染其实是对的。
校园霸凌就是这样，老师调解不了，除非有一方彻底认输。
而且逃税漏税什么的说白了也都是咎由自取，他不会把苏染的这次反击定性为故意伤害他人，问题还是出在这袋子资料上。
它明着出现，匿名举报就不成立。
如果张薇家真的毁了，苏染真的会很危险。
林默缓缓抬起手，为苏染擦了擦眼泪，用最轻柔的语气哄道：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，我也想为了你做点事，好吗？”
“你再等一天，我找张薇谈谈，如果她愿意道歉，愿意停止，我们就给她一次机会。”
林默的手很温暖，苏染的情绪瞬间就平复下来，但马上又慌了。
不是害怕也不是患失，而是不知所措。
“如，如果她不呢？”
“那就按你的方式，我陪着你。”
……
中午，林默在食堂找到张薇。
她一个人坐在角落，餐盘里的菜几乎没动。
看见林默，她脸色一变，立刻低下头。
林默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我们能谈谈吗？”
张薇不说话，手指紧紧攥着筷子。
“关于苏染的事，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，现在是时候停止了。”
“误会？”
张薇不可思议的抬起头，“她偷看我的手机还威胁我，这是误会？”
林默皱眉道：“她看你手机是不对，她承认了也道歉了，这事早就翻篇，但你恶意造谣煽动全班孤立她，这是后来的事！”
这才没几秒的功夫，张薇的眼眶已经红了，好像很委屈的样子。
她的嘴唇在发抖，“我没有造谣！她就是跟踪狂就是变态！她手机里全是你照片，笔记本上写的都是你，这不是有病是什么？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
林默一脸平静的说道：“她没有伤害任何人，也没有侵犯任何人的隐私，除了你的手机，但她已经为此道歉了，而你在做什么？你在用谎言毁掉一个人的名声。”
“我没有说谎！”
张薇有些歇斯底里的提高音量，引得周围几桌纷纷看过来，“她就是有病！有心理问题！这是学校档案里写的！”
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的瞧着，“张薇，你知道传播他人心理隐私是什么性质吗？那比偷看手机严重得多，如果苏染想，她可以告你侵犯隐私权。”
张薇的脸瞬间白了几分：“她她敢！”
“你知道她敢。”
林默看着眼前的班花，终是有了些成熟和幼稚的差异。
他这两世为人加起来四十多岁的心路历程，坐在这谈判真有点欺负老实人的感觉，不过霸凌事件不能容忍，当断则断。
他无视张薇那躲闪的目光，继续说道：“你昨晚在群里说的话，你私下跟同学说的话，她都录下来当证据了。如果她交给学校，你会被记过，如果她报警，你会被调查。”
这不是吓唬张薇，苏染确实有录音。
她昨天在林默不知道的情况下，录下了张薇的所有发言。
张薇如遭雷击，整个人随着眼泪的滑落颓坐到椅子上，“你们…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…”
“不要颠倒黑白，是你在欺负她。”
林墨毫不留情说道：“不要把班里的同学当傻子，从苏染进这个班开始，你就一直针对她。上周你骚扰我，她只是说了句实话，你就恼羞成怒发动全班一起孤立她，张薇，你这是霸凌。”
前阵子他在教室里说霸凌，没有指向谁，过了也就过了。
但现在当面鼓对面锣的直接点名，话就很重了。
张薇瞬间崩溃，她猛地趴在桌上大哭，肩膀剧烈抖动。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，但没人敢说话。
林默等了一会，等张薇哭声小了些，才继续说：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，公开道歉，停止造谣，保证不再骚扰苏染。或者…苏染会把你父亲偷税的证据交给税务局，把你造谣的证据交给学校。”
张薇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得老大：“我爸？”
林默没有再多说，只是安静的等着她做选择。
张薇的眼睛越等越大，脸色从白变青，又从青变白。
在这一瞬她想了很多东西，她根本不知道家里的事情，按理来讲外人更不可能知道，可苏染能偷看她的手机…苏染有能力调查。
“如如果我道歉…你能保证她不举报我爸爸？”
张薇的声音不自觉的发抖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哀求的意味。
“我能保证。”
林默相信苏染不是那种非要把人逼死的病娇，同时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苏染白受欺负。
这些天被白眼被排挤被说闲话，都必须要拿回来。
他看着张薇的眼睛说道：“但有个条件，你必须跟她道歉，真诚的道歉，并且从此不再找她的麻烦。”
张薇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食堂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玻璃，遥远而不真实。
犹豫再三，她还是不敢拿全家去赌。
她小声说：“好，我道歉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天下午…班会课…我会当众道歉，够诚意吗？”
林默点头起身，“记住你的承诺，如果违背，后果你知道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张薇下意识的叫住了他：“林默。”
见林默回头看过来，张薇连忙抹了把眼泪，弱弱的问道：“你真的喜欢她吗？那种……怪物？”
林默看着她皱起眉头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她不是怪物，她只是比你成熟，比你用心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