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班会课前,林默把事情经过告诉了苏染。
苏染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因为在林默找到张薇谈判的时候,她都在不远处看着。
“…你不该为我做这些的。”她有些懊恼的说。
林默满不在乎的说道:“我也不是为你做的,是为我们。为你不再被欺负,为我不用看着你被欺负,为我们班能恢复正常。”
苏染看着他,眼睛闪着复杂的光。
她抱住手臂别过头,轻声说道:“从来…没有谁保护过我,妈妈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,老师只会说别理她们,你是第一个…真的为我好的人。”
“有你真好。”最后这一句她说得很轻很轻。
林默心头一软,张嘴就想说“以后都会有的”,却没能说出口。
因为前世其实没有。
前世她被孤立了十年,被误解了十年,直到他死。
所以说是不够的,说出来后做不到只会更让她伤心难过,不如先做着,到死的那一刻再说这句话,更好。
班会课铃响了。
王老师表情严肃的走进教室,“今天班会,我们要共同解决一个问题,由张薇同学来向大家说明。”
全班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张薇。
张薇脸色苍白的站起来,巨大的压力让她全身都在抖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纸,但没看。
“我……我要向苏染同学道歉。”
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现实的引力远比想象的更加沉重和恐怖。
跟动漫小说不同,当造谣者亲自出来澄清,当盲信谣言差点成为霸凌帮凶的事实摆在眼前,所有人都没办法捂住良心。
“过去一周,我散布了关于苏染同学的不实言论,说她…跟踪偷拍,说她心理有问题,这些都不是真的,都是我编造的。”
张薇深吸一口气,眼泪掉下来了,不过这眼泪掉了,话也豁出来讲出来了,后面反而就轻松了。
“我这么做都是因为嫉妒。我嫉妒她成绩好,嫉妒她长得漂亮钢琴弹得也好,嫉妒她…跟林默走得那么近,所以我做了不该做的,想毁掉她的名声,让她被孤立。”
“我错了。我不该造谣,不该煽动大家孤立她。我向苏染同学道歉,也向全班同学道歉,因为我的行为,破坏了班级的团结,真的很对不起!”
张薇说完,深深的鞠了一躬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,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教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惊住了,包括王老师。
她显然没料到张薇会这么直接地承认。
过了一会,王老师神情复杂的看向林默,却问着苏染,“苏染,你愿意接受张薇的道歉吗?”
苏染神色平静的站起来,只有林默看到她的指甲用力掐着。
“我接受道歉,但我有几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王老师说。
“第一,张薇同学要负责澄清,直到不再有人提及。第二,她要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或其他同学。第三,如果她再犯,我有权采取法律手段。”
她说得冷静、清晰,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。
林默看在眼里,感觉更为真切。
他自己的成熟是源自前世,而苏染是真的早熟,只不过这种早熟没有体现在心智,更多的还是天赋和技术。
如果说世界上有谁生来就是疯子,那她一定疯得很有道理,苏染的病娇行为也是一样。
王老师思索着点点头:“合理。张薇,你能做到吗?”
张薇低着头,小声说:“能。”
“好,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。我希望大家能从中吸取教训,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,亲善友爱,你们还小,犯些错误不要紧,我相信你们都能明白,道歉和接受道歉都是很勇敢的。”
“好了,现在开始班会正题……”
班会继续,但没人听得进去。
全班同学都在偷看苏染和张薇,眼神复杂。
林默也看着苏染的侧脸,暗暗的松了一大口气。
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苏染所说的匿名举报,实在是哭笑不得。
她学会了保护自己,学会了在必要时反击,却还是学不会分辨情感,因为不想被他讨厌就把东西拿出来什么的,真是…傻得可爱。
幸运的是她也学会了给对手一个机会。
这很重要。
偏执的人往往不懂宽容,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,他们会追击到底彻底毁灭对方,而在那之前,对方的报复多半已经到来。
这样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,不死也得掉层皮。
苏染没有这么做,她选择了和解。
……
放学后,苏染快步走出教室。
班里的风向就此变了,再没有人背地议论。
没过多久,手机震了震。
林默掏出来看了眼,是苏染的短信。
‘可以来一下琴房吗?’
‘马上来。’
琴房里,苏染正在弹琴,是那首她写的《给林默的练习曲》。
弹得很轻,很温柔,像在诉说一个秘密。
林默站在门外,没进去,静静地听。
曲子不长,三分多钟。
弹完后,琴房里安静了一会,然后门被拉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苏染说。
琴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,光线昏暗。
苏染坐在琴凳上,背对着林默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她抚摸着黑白的琴键,轻声说着。
“客气。”
林默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是吗?”
苏染转头看他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,“我不确定…我是不是很软弱?也许我应该直接举报她爸爸,让她真正受到惩罚。”
“这不是软弱。”
林默颇为认真的说道:“相反这是更强大的体现。一个人如果拥有主宰他人命运的能力或权力,还能给得罪自己的人一次机会,这才是弱者无法做到的事。”
“而且…你信我,用权力伤害别人的人会被自己困住,哪怕那个权力是‘正义’的。”
苏染沉默了一会,思考了一会才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默想了想,据实说道:“因为我见过那样的人。他们一开始都有正当的理由,毫无心理压力的去为民除害,但慢慢就迷失了,变得和他们除掉的人一样。”
他说的是前世的一些事。
职场斗争,商业竞争,那些以正义为名的伤害。
苏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,所以宽容不是软弱…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林默轻笑着说:“欺我软弱者,终将受我铁拳的制裁。”
苏染笑了,很浅的笑,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好看。
“林默,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琴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天色渐暗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苏染突然说,“周末,我妈妈要来学校。”
林默的心一紧:“因为转学的事?”
苏染有些紧张的揪住裙子,“她来见王老师,还要…见见你。”
“见我?”
“她听说了一些事。”
苏染低下头,如夜的长发垂落下来,遮住她逐渐黯淡的眸光,“她说要‘看看那个让我女儿不想转学的男生’。”
林默很难想象那场面。
苏染的母亲。
那个控制欲极强的钢琴家,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审视他?
“你会来吗?”苏染问,声音很小。
林默毫不犹豫点头,“会的,我也不希望你转学。”
“我妈妈她…很严厉,可能会说难听的话。”
“不怕。再难听也比不上张薇说的。”
苏染被他逗笑了,可笑容很快消失了。
她尝试着伸出手,轻轻捻住林默的衬衣,“我好害怕。”
林默假装不知情的翻着琴谱,“怕什么?”
“怕她逼我转学。怕她……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”
林默翻页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不留痕迹的翻了过去,语气轻快的说道:“不会的,她既然想来见我,说明还有斡旋的余地,不然就直接把你转走了,问都不带问的,还见什么见?”
他也就是随口安慰,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还挺有道理。
苏染这才抬起头,黯淡的眸光逐渐明亮回来。
她显然也被林默这番话说动了。
“真的?”
“不然呢?你说你妈妈来见我干嘛?拿我当陀螺抽着玩啊?”
“噗…”
苏染没忍住笑出声,连忙别过头藏住脸。
琴房里的钟指向六点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,两人并肩走出音乐楼。
星星隐隐约约的出现在空中。
“林默。”苏染在分岔路口停住脚步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如果我妈妈说了什么过分的话,你不要生气。”
她再次捻住林默的衣服,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央求。
看着她这乖巧的样子,林默心都要化了。
“我不会生气的,我会好好跟她谈。”
苏染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期待。
“谢谢你。你总是…让我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本来就会好起来。”
林默看着她笑说:“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苏染用力点头:“嗯。”
她走了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
林默还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手机震动,这回是陈宇的短信先到:
‘今天的事干得漂亮。’
‘回头请我喝奶茶,补偿我这几天的精神损失。’
林默敲字回复:‘先叫义父。’
消息发送的同时,他脑海中就浮现出陈宇骂骂咧咧的样子。
夜色来得很快,再抬头看向星空的时候,偶然发现零星的星光像漂亮的眼睛,温柔地注视着人间。
也注视着他和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