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,林默收到苏染的短信:
‘下午三点学校琴房,我妈妈想见你。’
‘别穿校服,她讨厌学生气。’
林默看了眼衣柜,最终选了件白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。
简单干净,不至于太随意。
出门前,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,想起前世见过苏染母亲的场景。
那是他大三暑假,在一场商业活动做志愿者。
苏染作为特邀嘉宾出场演奏,她母亲坐在第一排。
演出结束后,林默负责引导嘉宾退场,不小心挡了苏母的路。
“让开。”苏清婉只说两个字。
声音冷得像冰,眼神扫过他时像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。
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苏染的母亲,只觉得这个女人气场强大得可怕。
后来在新闻上看见她的采访,才把名字对上。
那场活动后不到一个月,苏染就被安排出国深造了。
前世他以为是她自己的选择,现在想来,恐怕也是她母亲的意思。
两点五十,林默提前来到音乐楼。
琴房在二楼最里面,门关着。
他站在门外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琴声,不是苏染的弹法。
更凌厉,更精准。
每个音符都像刀刻出来的一样。
是苏清婉。
林默忽然有些忐忑,深吸了口气敲门。
琴声戛然而止,仿佛整个世界都随之停住。
少倾,门被拉开。
苏染站在门口,看到林默时神色微喜,但眉头轻蹙就转作担忧。
她今天穿了条水蓝色的连衣裙,将身条衬得玲珑有致,头发编成精致的辫子,还化了淡妆,看起来像无比精致的玩偶,同时也显得更加清冷,因为没有表情。
林默不由多看了两眼,低声而快速的说道:“你今天真漂亮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苏染应了句就转过身去,犹如面瘫。
琴房里,一位一眼典雅的美妇坐在琴凳上。
四十五岁左右,保养得很好,看起来像三十出头。
她穿着香槟色的套装,坐姿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像时尚杂志上的硬照。
她的脸和苏染有七分像,但线条更硬,眼神更冷。
看见林默,她没起身,只是微微点头。
“林默同学,请坐。”苏清婉的声音很好听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林默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这张椅子被特意搬到钢琴的对面,像审讯室的布局。
苏染想坐他旁边,但苏清婉一个眼神她就停住了,老实巴交的走到琴凳的另一端,离林默三米远。
说实话,林默也被这个眼神吓到了,几块臀肌不由自主的缩了缩。
“苏染跟我提过你。”
苏清婉开门见山的说道:“她说你是她的朋友。”
“是的阿姨,我是苏染的朋友,也是从初中到现在的同学。”
林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,也保持着对艺术家的端庄。
“朋友。”
苏清婉重复这个词,像在咀嚼什么,“苏染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,你是第一个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夸奖,但林默听出了里面的质疑。
为什么是现在?
为什么是你?
林默由衷的说道:“我很荣幸。”
苏清婉看着他挺拔的坐姿,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的看透,“你们班里的事我听说了,你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林默看向苏染。
苏染低着头,手指纠在一起。
看她这样应该是很怕自己的母亲,不过不碍事。
林默沉吟着说道:“那些事都已经很好的解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清婉仍然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少年,“我关心的是过程,我女儿被欺负时,为什么要靠一个男同学帮忙解决?是你觉得她自己不能处理吗?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
林默斟酌着回答:“苏染当然可以自己处理,事实上那一切也都是她自己处理的,而且处理得很好,我只是在旁边支持她。”
林默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。
在来之前,他还胡思乱想说第一次见家长什么的,可真正来到现场面对眼前的冰山美妇,他发现万般杂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被对方的气场抽离。
换作一般的高中考可能会大脑一片空白,进而慌乱,无法交流。
可惜,林默前世在职场当牛马也算见过不少大佬,只是精神压力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。
“支持?”
苏清婉冰冷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玩味,连那张性感红唇的吐字速度似乎都慢了几分,“什么样的支持,需要收集对方父亲的偷税证据?”
林默没有回答,没想到苏染连这个都说了。
苏染连忙开口说道:“那是我做的,林默不知道。”
“闭嘴。”
苏清婉看都没看女儿,眼睛依然盯着林默,“你说。”
琴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。
苏染低着头,两只眼睛缩成了两颗小点点,胸脯剧烈起伏。
林默也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,代表对方的压迫感非常强烈。
“阿姨,无论如何,结果是好的。苏染会保护自己,我认为这比任何事都重要。”
“你认为?”
苏清婉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林默同学,你知道苏染的时间有多宝贵吗?她每天练琴六小时,每周上专业课,每月参加大师班,每年参加比赛,一切投入都是为了明年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,那是能让她一步登天的机会。”
“而你和你们班的那些破事,占用了她多少时间和精力?你知道她上周的练琴时间少了多少?你知道她因为那些谣言,有多少个晚上是失眠的?”
突如其来的连续质问像一根根冰焰长矛,每一句都在拉低整个房间的温度,却没能撼动林默。
苏染没跟他说过这些,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,但让他保持沉默的原因不是心虚或害怕,而是苏清婉说的是——你和你们班。
是的,这才是今天这场谈判的核心。
苏清婉很严格,理所当然更清楚女儿的异样,加上苏染的情感认知障碍,她大概也很疑惑女儿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生而不想转学。
说实话这确实是细思极恐的事。
作为母亲,她很敏锐。
“妈…”苏染想说话。
“我没让你说话。”
苏清婉抬手打断了苏染,目光依然锁定林默,“林默同学,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。你和苏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“她的世界只有钢琴,也只能有钢琴,任何干扰,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,都是在毁她的前程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林默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他率先挪开目光不再跟苏清婉对视,算是稍微让步不再硬碰硬的挑衅,同时看向苏染,尽可能平稳的说道:
“阿姨,苏染首先是个高中生,然后才是未来的钢琴家。她有权拥有自己喜欢的生活,有权处理自己的人际关系,当然也有权…过正常的生活。”
林默的退让,让苏清婉尔等嘴角微微上扬,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可能是听到了想听的话,又或者是因为林默的避让,总之她的语调依旧清冷,说的话也依旧难听。
“你说的正常生活,是指什么?”
“和一群庸碌的同学玩过家家?为一些无聊的谣言浪费精力?林默,你所谓的正常,对她来说是奢侈品,她消费不起。”
苏清婉站起身,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。
“苏染三岁开始学琴,五岁登台,十岁拿全国冠军。她的人生轨迹早就定好了。顶尖音乐学院,国际比赛,职业演奏家,这条路上没有朋友的位置,没有恋爱的位置,也没有你这种人的位置。”
“妈!!”
苏染忍不住了,她有些激动的站起来,声音颤抖着说,“林默不是这种人!他是…”
“他是什么?”
苏清婉眼神锋利的转身,瞬间就把苏染的话刺回去,“他是你人生中的一段插曲,一个很快就会过去的夏天。等你去音乐学院附中,等你去国外深造,你们还会有联系吗?还会记得彼此吗?”
话说一半她就不再看苏染,而是走到林默跟前,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“林默同学,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善意。相反,我很感激你在学校照顾苏染。但你要明白,感激归感激,现实归现实。”
“苏染下周就要去参加音乐学院附中的转学考试,考上了她就会离开这里,离开这座城市,离开…”
最后一个‘你’字,苏清婉没有说出来。
她顿了顿,声音也稍微柔和了一些:“所以请你帮个忙,离她远一点,让她专心备考,这是为她好,也是为你好。”
琴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林默能听见苏染压抑的抽泣声,很小声,但很刺耳。
他抬起头,再次直视苏清婉的眼睛。
“阿姨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您问过苏染想要什么吗?”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苏清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。
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像被触及某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。
“她想要什么不重要,她的人生,我比她更清楚。”
苏清婉转头看向窗外,声音有了细微的波动。
更要紧的在于,这次是她先躲避对视。
“真是这样吗?”
林默分明感觉到身上的压力轻了不少,语气也随之坚定,“您真知道她弹琴时在想什么吗?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巴赫胜过贝多芬吗?知道她写的那首练习曲,是写给谁的吗?”
苏清婉抱臂的手顿了顿,转头看向苏染:“你给他写了曲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