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染低着头,没说话。
林默知道她现在情绪不好,就继续说道:“阿姨,苏染不是您的作品,不是您打磨了十八年的一件乐器。”
“她有思想,有感情,有自己想要的未来,也许那个未来里包括钢琴,但绝不止钢琴。”
苏清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你懂什么?你才认识她多久?我培养了她十八年!”
“所以您更应该先听听她的声音,而不是急着替她做所有决定!”
林墨毫不退缩的站起身,像苏染为了他那天走向张薇,他也为了她走向苏清婉,虽然只是象征性的前压了一步。
琴房里的空气像要爆炸了。
苏染突然站起来,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。
“妈,我想弹首曲子给你听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坚定,
苏清婉当即皱起眉头,明显很不愉快。
“就一首,我写的。”
苏染说着就自顾自的坐下,纤长白皙的手放到琴键上。
苏清婉想说什么,可最终还是没能开口。
她抱着手臂,站在窗边,表情冷硬。
琴声响起。
是那首《给林默的练习曲》。
只是今天不一样,苏染弹得更慢更深更沉,跳动的音符仿佛在诉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林默坐回到椅子上,闭上眼当她的听众。
其实他没有什么艺术细胞,有的只是为了职场而填鸭式的学习。
这样的学习不可能达到专业的层次,甚至学不到精髓,不过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接触到一些艺术语言。
像此时此刻,他听出苏染琴键中的孤独和渴望。
这或许只是自己的臆想,但欣赏艺术本身就是一种自我安慰,更何况他不是凭空想象,而是有苏染这个主角。
她在琴房里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孤独。
渴望被理解,渴望被看见,渴望终有一天能说出自己的情感,渴望不只是钢琴键苏染的未来。
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定,琴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清婉依然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肩膀轻微的颤抖。
“妈。”
苏染抚摸着琴键,鼓足了勇气说道:“这首曲子,叫《光》。”
“为什么叫这个?”苏清婉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因为…”
苏染飞快的看了林默一眼,然后低下头,耳朵急速发红。
“在我最黑暗的时候,有人给了我光。那光让我看见,让我知道我的人生除了钢琴,还可以有别的。我…想…和…”
苏清婉猛地转头,就看到自己的女儿满脸痛苦的想要说点什么。
林默也震惊的看着苏染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她说不出口的样子。
情感认知障碍,不止是认知有问题,还会因为时间的累积和环境的影响,导致生理上的一些缺陷。
可惜,苏染没能迈出这一步。
她尝试了几次,最终还是默默的把嘴收了回去,低头藏住。
也不知道为什么,林默反而松了口气,然后余光一扫,差点没被苏清婉给吓死。
刚才还恨不得用眼神的家伙,竟然也红了眼眶。
钢琴键苏清婉不见了,母亲苏清婉在这一刻也显然绷不住。
察觉到林默的目光,苏清婉很自然的看回窗外,轻声说道:“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?苏染。”
苏染的脸色有些苍白,也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症状。
她点点头,“知道,您为了我放弃演出,放弃事业,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培养我,我知道您爱我,可是我想…和…林…”
突然而然的,像是一记回马枪,苏染竟再次尝试表达情感,而且有点偷袭自己的感觉,成功多说出一个字。
林默坐在对面紧张的瞪大眼睛。
林什么?
林什么?
不自觉的,他的嘴跟着蠕成‘默’的发音形状。
苏清婉也快步走到钢琴边上,扶着钢琴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很久很久,直到苏染抱住手臂,发着抖的停了下来。
她还是失败了,但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失败过。
因为从来没有尝试过。
苏染的尝试,代表她已经意识到什么,她在主动破开自己的精神牢笼,这无疑是病情好转的先兆。
苏清婉的声音不由有些颤抖,“你…真的不想转学?”
“我不想。”
苏染抬手擦了擦眼泪。
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对她打击很大。
连续两次,她头疼欲裂,心脏更是痛得窒息,尤其想到林默还坐在对面看着自己,她好想逃跑。
“那钢琴呢?”
“我会…继续练,继续…比赛,钢琴还是我的专业。”
苏清婉沉默了。
她看着苏染,又看看林默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最后她叹了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好吧。”
苏清婉刚说了一声,苏染就抬起头,现出煞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。
当然还有写满眼里的不可思议,“妈?”
苏清婉有些恼的斜了她一眼,“你可以留下,可以不转学,但是我有条件。”
说到条件的时候,她是冲林默说的。
林默瞬间坐直了身体,“您说。”
苏清婉缓缓抱臂,然后又抽出手来竖起手指:“第一,你们只能是朋友,在苏染大学毕业前,不能谈恋爱。”
“妈!”苏染苍白的脸色瞬间浮现一层粉意。
“这是底线。”
苏清婉没有理会自己的女儿,而是语气强硬的冲林默说道:“苏染的人生不能有任何分心,尤其是现在。林默,你能做到吗?”
林默欲言又止,恋爱这个词对他来说也是猝不及防,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。
他迎上苏清婉的目光,郑重其事的说道:“阿姨,我向你保证,在高中阶段,我会以朋友的身份支持苏染,不会做任何影响她学习和发展的事。”
这个回答很狡猾——他没承诺不谈恋爱,只承诺不影响她。
苏清婉显然听出来了,但她竟然点了点头:“好,我接受。”
“第二,苏染的练琴时间不能少。每天六小时,你不能占用她的练琴时间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林默依旧严肃的点头,但说的话却突然变了味:“而且我会替阿姨监督她,如果她偷懒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。”
这话让苏清婉愣了一下,然后她竟然笑了。
跟刚才不一样,虽然同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这次有温度。
“行,这条过了。”
“第三。”
苏清婉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,“如果苏染因为任何事,影响到钢琴比赛成绩,包括你,我会立刻带她走,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林默看向苏染,苏染用力的点头,连连点头。
他这才跟着点头答应,“好,我会尽我所能,让她在比赛中发挥最好的水平。”
苏清婉冷嗤了一声:“你怎么保证?你懂钢琴?”
“我不懂钢琴。”
林默实事求是的说道:“但我知道她比赛会紧张,会乱想,也大概知道她需要什么支持,而且…我答应去看她比赛。”
言外之意就是——我去看她比赛,她大概就不会紧张了。
苏清婉看着林默,眼神里的审视渐渐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很像一个人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谁?”
“苏染的父亲。”苏清婉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苏染瞪大眼睛,再次露出那种不可思议的神情。
林默看到她的反应,但没多嘴。
这时候不应该节外生枝,见好就收才是最好的。
苏清婉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摆摆手道:“好了就这些,记住你的承诺。”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林默郑重地说。
苏清婉点点头,转而看向女儿:“苏染,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母女俩走出琴房。
随着房门关闭,无形的压力彻底消散。
林默长长地出了口气,才发觉后背全是汗,衬衫都湿了。
这场“审讯”比他想的更难,但也比他想的更有希望。
至少苏清婉让步了,苏染可以留下了。
五分钟后,苏染回来了。
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,但嘴角挂着淡淡的笑,像精美的人偶终于活了过来,美得不像话。
“怎么样?”林默微微挑眉。
“她同意了。”
苏染的声音有点哑,看了眼林默后,手指就纠到一起,“我留下不转学,但是她要搬回来住。”
“搬回来?”
“嗯。她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子,每天盯着我。”
“你能接受吗?”
“能。这是第一次,她愿意听我的。”
苏染看了眼钢琴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林默身边,轻轻捻住他的衣服,“谢谢你,有你真好。”
林默笑了笑,有些臭屁的说道:“关我什么事?是你自己勇敢,我只是借了你亿点勇气而已。”
苏染飞快的瞄了他一眼,脸颊像晚霞般飞速变红,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说:“你是我的光。”
这句话很轻,也很重,但是撩在耳蜗里的温热更要命。
林默感觉左耳这一块瞬间麻掉了,紧接着发香扑鼻,酥痒痒的触感在脖子撩过,是她的头发。
他想说‘你也是我的光’。
因为前世苏染确实是他的光,在他死后他才看见的那束光,但这会实在是说不出口了。
苏染很快就抽身离开了,而且背着身左顾右盼,仿佛心虚。
可林默还是缓了一会,直到苏染开始害怕,才听到他说:“我们会相互照亮,我保证。”
苏染猛地僵住,眼睛里无比闪耀。
刚好这时琴房外传来脚步声,苏清婉回来了。
“林默,时间不早了,你先回去吧,我和苏染还有些事要谈。”
“好的阿姨。”
林默歘的一下立即站起身,“阿姨再见。苏染,周一见。”
“周一见。”
在妈妈走进琴房的那一个,苏染就已经秒变回面瘫,但她还是找了个苏清婉看不到的角度,悄悄跟林默挥了挥手。
林默冲她飞快的挑了挑眉,走出琴房。
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染成金色。
带着油然的轻松,林默掏出手机,看了眼陈宇发来的短信。
‘战况如何?还活着吗?需要我救场吗?’
‘活着,丝血反杀。’
‘不愧是我义父,周一奶茶,别忘了!’
林默笑了笑,学生时期的快乐真的很简单。
他收起手机走下楼梯。
站在操场上,回头看二楼那个窗口。
他本以为苏染的病很大程度受其母亲影响,就今天的接触来看影响是肯定有的,只是未必是关键。
苏清婉固然强横霸道,可终归是心疼女儿的。
倒是提到爸爸时,苏染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林默想了想,还是暂时作罢。
苏染的状态已经相对稳定,病情有好转的迹象,而且转学与否也要看她接下来的比赛结果。
不论如何,现阶段都不能节外生枝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看着空荡荡的大街,林默忽然有些惘然。
重生到现在,他的心思好像都扎在苏染身上,现在苏染的事暂时告一段落,有种弹夹还没清空就突然丢失目标的感觉。
林默掏出手机查了下银行卡余额,还有五位数。
作为学生来说挺多的,但要想帮苏染治病,几万块远远不够。
自己的事情,也该提上日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