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,林默和陈宇一起去食堂。
排队时陈宇突然说道:“你有没有发现…苏染好像变了?”
“哪变了?”
“说不清楚。”
陈宇挠了挠头,忽然痛恨自己之前没有好好学习,“就是…感觉好像融化了?以前她总是一个人,眼神超级冷,莫挨老娘,不然把你做成标本的那种。”
林默有些好笑的反问:“现在呢?”
陈宇忽然惆怅,“现在…怎么说呢,感觉还是有点冷,不过是校花的那种高冷。这可不是我说的啊,是班里的人说的,我估摸着你快成全班公敌了,搞不好还是全校。”
林默不以为然的笑了笑,转头看向窗口,精准找到苏染。
苏染正端着餐盘在找位置,看到林默,她犹豫了一下,鼓起勇气走到他们身边。
“我能坐这里吗?”她问。
“当然。”林默早就帮她拉开椅子了,身边的椅子。
苏染道了声谢谢坐下,还是坐得笔直,只是这一次有些僵硬。
而且她坐下后立马开始吃饭,优雅中带着些许慌乱,有点滑稽。
陈宇坐在苏染右边的右边,他探着头看看苏染,顺势又看看中间的林默,突然笑出声。
“笑什么?”林默也没忍住笑出声,明知故问。
陈宇耸了耸肩,很自然的揣着明白糊涂答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挺好的,今天的饭菜格外的香。”
苏染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。
她坐过来已经花了所有勇气,没敢再张嘴说话了。
林默不想惊了她,就也没说话,也不想让她难堪,就把盘子里的菜夹给她,未免让人说闲话,就给陈宇也夹了些,左右开弓,雨露均沾。
事实上在苏染过来的时候,就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张薇的道歉起了作用,现在班里已经没人说苏染的闲话,只是其他班还需要时间沉淀。
三人安静而和谐的吃完饭,苏染突然说道:“林默,下午放学能陪我去个地方吗?”
“当然可以,去哪?”
“医院,我约了心理医生。”
林默和陈宇都愣住了。
…………
市心理卫生中心在城西,离学校四站路。
放学后,林默陪苏染坐公交过去。
车上人不多,两人坐在后排。
“你…什么时候约的?”林默有些忐忑。
他和陈宇消化了一个下午,还是没能缓过劲来。
“周六晚上,我妈走后,我自己约的。”
“怎么突然…”
“因为我想变好。”
林默还没把话说全,苏染就抢答了。
她看向窗外,紧抱着怀里的书包,“我知道我有问题,不想…不想让你迁就我。”
公交车颠簸了一下,两人的肩膀轻轻相撞。
林默感觉到苏染有点僵硬,他连忙甩掉杂念,柔声说道:“我没有迁就你,只是理解你。”
“那更糟糕。”
苏染低下头,绕在耳后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,“如果…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,对你不公平。”
她怯生生的伸出一只手,轻轻拉住林默的衣服,很小声很小声的说道:“这样下去,你会嫌弃我的,我要治好自己,哪怕…要花再长时间。”
林默感觉心脏像被温水浸泡,柔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,我会陪你,以后的每次治疗我都可以陪你来。”
在林默看不到的角度,苏染的脸已经红得像是熟透的蜜果。
听到林默的话,她的瞳孔微缩,呼吸变得短促,莫名的感动让她视线变得模糊,“有你真好。”
“这次你先别进去,我想自己面对。”
“好。”
心理卫生中心是一栋白色的小楼,很安静。
苏染在门口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林默在外面等。
他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
手机震动,是陈宇的短信:
‘怎么样了?’
隔着屏幕,林默都好似感受到陈宇的紧张。
‘还没完,她自己在跟医生对线,我在外面等。’
‘需要我来陪你不?钱够吗?’
‘不用,你看我像缺钱的样子吗?跟你说一声,我跟我爸合好了。’
‘卧槽真的假的?’
‘真的,请叫我亿万二代。’
‘屁,义父!!你是我亲爹!!’
等待的时间很漫长。
林默看着进出来往的身影。
有愁眉苦脸的中年人,有眼神空洞的年轻人,有陪着孩子的父母。
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,都在寻求解脱。
心理疾病跟精神病大概只有一条线的距离,弄好了就好了,弄不好真是神仙来了都救不回,要命的是这类疾病目前还没有针对性的具体疗法。
简单来说,心理治疗就像灌输心灵鸡汤,全靠一张嘴在治疗,当然其中也有行为引导,药物辅助,但那大都是稳定情绪的药,治标不治本。
大概一个小时后,苏染出来了。
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怎么样?”林默连忙站起来。
苏染见到他就放松下来,扯开一个很僵硬的微笑:“还好,医生说我确实是情感认知障碍,还有强迫倾向,但可以治疗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每周一次咨询,配合行为训练。”
苏染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,“这是治疗方案。医生说只要坚持下去,半年到一年会有明显改善。”
林默接过小册子翻看,里面是详细的计划。
【如何识别情绪,如何表达需求,如何建立健康的人际边界…】
在他看来这些玩意统统都是废话,不过对苏染来说或许有用。
这时衣服被拽了抓。
林默抬头,就看到苏染难为情的说道:“医生还说,我的记录行为其实是替代性表达,因为不能直接沟通,所以用数据来代替。这就是我的治疗目标……让我学会说话。”
“你会学会的。”
林默把册子还给她,充满自信的笑道:“而且你已经开始了。”
这段时间,他跟苏染的关系已经拉得很近,对话已经不成问题。
苏染点点头,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: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,和之前那个记录篮球数据的很像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默好奇的问。
“我的治疗日记。”
把笔记本递出去后,苏染就把手藏到身后,负着手的样子透着满满的娇羞,“医生让我记录每天的情绪和进步,我想…让你看,这样你就知道,我在努力。”
林默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工整的字迹:
‘10月14日,第一次咨询。’
‘诊断:情感认知障碍,强迫倾向。’
‘目标:学会正常表达,建立健康关系。’
‘今日进步:主动约林默陪同,主动分享治疗内容。’
‘困难:还是害怕被讨厌。’
‘明日计划:尝试在课堂上主动发言一次。’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‘给林默:谢谢你等我。’
相比起往常的记录,这个本子上的东西不多,却莫名的更加戳心。
林默合上笔记本,“苏染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嗯?
苏染瞬间忘了羞,抬头看林默的时候,眼神里满是疑惑。
林默摩挲着手里的笔记本,由衷的说道:“这是最好的表达,比任何话语,任何礼物都珍贵。”
诶?
苏染不太理解,所以有点不太相信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”
林默刚要说点什么,忽然有些难为情的摸了摸鼻子,好一会才想自己两世为人,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害臊成何体统!
他迎上苏染那双渐变不安的眼睛,郑重其事的说道:“因为实际的行动总比嘴上的承诺珍贵一万倍。这代表你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给我看,代表着你对我的信任。”
林默示意手中的笔记本,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的情感。
苏染无法表达,但不妨碍她听,她理解。
林默的话像突然刺过来的一把刀,瞬间刺碎她心中的不安,然后刺进她的心房,很精准刺中她内心深处的那一抹感动。
因不安而苍白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,很快就如晚霞一般,将她将嫩的面庞衬得更加唯美。
她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,没能说话回应林默。
僵了一会,她被林默看得心慌慌,连忙转身走掉、
这一次的心慌不再是因为不安,而是想法被看穿被接纳的悸动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了,路灯一盏盏的亮起。
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随着步伐而交织。
“林默,我能…牵你的手吗?”
苏染忽然轻轻的说着。
林默仿佛看到她头上在冒烟。
他没说话,只是第一时间把手递过去。
苏染见状也伸出手,颤颤巍巍的悬在半空,犹疑不定。
林默看着她眼睛的小心翼翼,忽的握住她的手。
呜!!
苏染瞬间停住脚步,两只眼睛猛地缩成两颗小点点。
她的手很冰凉,也很柔软。
她的手指轻轻蜷缩,很艰难才握住他的手指。
三秒,五秒,十秒。
然后猛地惊醒,她匆忙的松开林默,把手收回来时,她的脸已经红得跟猴屁股有得一拼。
“就…就一下!”
苏染转过身,拿住胸前的发丝饶了起来,嘴上找不着,“医生,是医生让我练习表达需求,不是不是,不是需求,是练习,练习…”
她急了,忽然间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。
林默看着她这不知所措的样,不自觉的傻笑了一下。
好半晌后,苏染冷静下来,轻声说道:“谢谢你,没有拒绝我。”
林默假作轻松的说道:“我觉得挺好的,只要是你的需求,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拒绝。”
苏染抿嘴笑了起来,眼睛也弯成了小月牙。
背着林默的这一份笑容,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很温暖。
“我们回家吧?”
“好。”
公交车上,两人再次并排坐着。
苏染坐下后就一直看着窗外,但林默注意到她的嘴角一直弯着。
也许是察觉到林默的目光,苏染突然说道:“林默。”
“嗯?”
“治疗费…是我自己付的。”
林默的脑筋像是突然被踹了一脚后猛地回正,连带着他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,意识到自己并不理解苏染话里的意思。
“自己付的?”
“嗯,我用比赛的奖金付的。以前的比赛攒了些钱,我妈不知道。”
苏染收回视线,看向自己有点紧的丝袜,底下两只小皮鞋紧张的抬起,鞋尖向内轻碰成八字形。
她感觉自己要仿佛要飘起来了。
如果时间能定格在今夜就好了。
不行不行,今夜不行。
得定格在跟他结合的那一夜才行。
林默耐心思索着,试图理解苏染此时的心情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苏染顿了顿,“我想自己做决定。从治疗开始,到治疗结束,都是我的选择。这样好转的时候,我才能对自己说,是我自己做到的。”
林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。
前世的苏染,也许一直生活在母亲的控制之下。
她的人生除了钢琴,就只剩下跟他的没有尽头的追逐,而现在的她已经改变了。
按照目前的趋势,苏染的病会有很高的概率治愈,也能跟母亲更好的相处,她的人生正在走向一片光明。
“你很棒。”林默找不到别的词,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苏染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林默点点头,想到了前世只知道逃避的自己,“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勇敢。”
苏染的脸又红了,但她这次没低头,而是认真地看着林默:
“那是因为有你在。你让我觉得…勇敢是值得的。”
公交车到站了。
两人下车,走到分岔路口。
“明天见?”林默说。
“嗯,明天见。”
苏染刚说完就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,“这个给你……明天的早餐。我自己做的三明治,可能不太好吃。”
林默有些讶然的接过袋子,下意识的回了句:“我会吃完的。”
苏染笑了笑,同时无比轻灵的转了半圈,面对林默倒着走,边走边摆了摆手。
林默回过神来,有些宠的说道:“好好走路。”
苏染这才转回去好好走路,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。
林默就站在原地,冲她挥了挥手,赶小猪似的。
苏染情不自禁的冲他皱了下小鼻头,然后逃似的跑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