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，音乐学院。
周慕远的琴房在三楼，很大，很豪华。
墙上挂满了证书和奖杯，还有他和国内外名人的合影。
林默陪苏染进去时，周慕远正在弹琴。
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，弹得很好，技巧无可挑剔，但他弹琴的样子让人感觉不舒服。
太刻意，每个动作都像设计过的，像在表演。
自我陶醉的弹完一曲，周慕远微笑起身，“苏染来了。”
打完招呼后他才看见苏染身边的林默，刚升起的笑容顿了顿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他是我同学，林默，来听我上课。”
苏染已经恢复成精美无暇得面瘫人偶，语气有些冷淡。
在进屋见到周慕远的前一秒，她还红着脸想着今日份的牵手改用什么借口，是不是能更进一步做点别的。
晚上要不要先开好房之类的。
“同学？”
周慕远打量林默，眼神里有审视，“普通同学，还是……”
林默接过话，“朋友，很好的朋友。”
周慕远笑了，但笑意未达眼底：“苏染很少带朋友来。你很特别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夸奖，但林默听出了里面的试探。
“开始上课吧。”
周慕远走到钢琴边，“苏染，先弹一遍比赛曲目。”
苏染坐下，开始弹巴赫的《意大利协奏曲》。
林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，观察周慕远。
这个男人确实很专业。
苏染每弹完一段，他都能指出细微的问题：这个音不够干净，那个踏板踩深了，这里的处理可以更戏剧化……
语言上的指导似乎没问题，但指导期间，周慕远总会伸手搭到苏染肩膀上，或者伸手准备拿她的手。
说这是在纠正姿势也没问题，可林默看在眼里，心里很不舒服。
头一回，他忍了。
第二回，他也忍了。
直到周慕远第三次准备伸手，可去踏马的吧！
林默猛地站起身，抢先一步挤开周慕远，顺势搭住苏染的肩膀抵住她的后腰，训斥般解围：“老师讲多少遍了，给我坐直了，手怎么放的？每个细节都会影响演奏听不懂吗？”
被碰到腰的时候，苏染的身体瞬间僵住，差点就想摸把刀出来。
好在看到周慕远愕然的坐在旁边，她很快就放松下来。
感受着后腰传来的厚实和温热，听着林默不容置疑的声音，她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，有些贪恋林默的触摸。
周慕远一向很严格，指导的过程也称得上一丝不苟，可此时却没察觉苏染的异常。
他有些诧异的看着林默，“林默同学也学钢琴？”
“没有，不学。”
“那可惜了，音乐是连接灵魂的桥梁。”
周慕远推了推眼镜，“如果你有兴趣，我可以教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听苏染弹就够了。”
林默两只手都搭到苏染肩膀上，护食似的，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护到怀里，语气也有些强横。
周慕远的笑容淡了些：“苏染确实很有天赋，她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学生，所以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苏染：“苏染，我希望你能把精力放在钢琴上，其他事，等成功了再说。”
这话明显是说给林默听的。
苏染刚刚喜欢上‘周末的钢琴课’，听到周慕远的话，她一下子清醒过来，“老师，钢琴很重要，但人生不止钢琴，这是我最近才明白的道理。”
周慕远愣住，“你妈妈要是听见这话，会伤心的。”
“她已经知道了，而且她同意了。”
周慕远的脸色变了变，但很快恢复笑容：“是吗？那很好。不过作为老师我还是要提醒你，天赋是上天给的礼物，不要浪费。”
“我不会浪费。”
苏染抚摸着琴键，身子挑衅似的微微向后倾靠，“钢琴我会学，其他的我也不会放弃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，就差把‘我就是要谈恋爱’说出口。
可惜苏染还没办法直接表达。
琴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周慕远盯着苏染看了很久，最后才点了点头：“好，你有自己的想法，老师尊重你。”
这节课，林默一直护在苏染身后。
周慕远没能再碰到苏染。
每次他要出手，林默就‘帮着’扶正她的身子，摆弄她的手臂。
两个小时后，课程终于结束。
周慕远送他们到门口：“下周同一时间？”
“好。老师再见。”
苏染没办法拒绝，只能礼貌回应。
周慕远转而看向林默，“林默同学，苏染就拜托你照顾了。”
他的眼神很深，深得像一口井。
林默没接话，心想你踏马算老几，苏染用得着你托付？
他直接牵起苏染的手，径直走出琴房。
期间，他的步子迈得很大，频率也很高，像平静了无数年的死火山突然活了过来，随时都要喷出毁天灭地的灾难。
苏染起初还因为牵手而雀跃，后来察觉到林默的异常，就默默的跟在后头，跟不上也偶尔小跑两步硬跟。
直到走出音乐学院停下来，她看着林默灵机一动，长出一口气。
林默果然紧张询问：“我走太快了吗？没事吧？”
苏染噙起嘴角露出乖巧的微笑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，没事。我只是觉得…每次上课都像打仗，周老师很厉害，但…压力很大。”
“以后每个周末我都陪你来。”林默依旧强势。
苏染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，一闪一闪的，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林默忽然强势不起来了，心头软软的，“请叫我林老师，专门给你矫正姿势的伟大的林老师。”
苏染扑哧一下笑起来，笑容在阳光下很灿烂。
她很快就抿起嘴，脸红红的说：“有你在，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林默也笑了，但心里沉甸甸的。
就今天的接触，周慕远给他感觉真的很不好，尤其是眼神。
尽管还没有证据直接表明周慕远就是凶手，但林默有种感觉，前世的车祸必将成为今生的威胁。
周慕远，不论是不是他都要小心。
……
周日早晨，林默被门铃声吵醒。
他胡乱的摸过手机看了眼，才六点半。
窗外的天蒙蒙亮，像糟糕的心情。
林默迷迷糊糊的爬起身，下床的时候不小心踢到脚尾指，钻心的疼痛差点让他原地猝死，起床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然而当他气汹汹的打开门，却见门外有彩虹。
苏染站在门前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，裙子上有些碎钻闪耀，精美的脸蛋画着淡妆，长发披肩，左侧绕耳，充满知性成熟的韵味。
加上脚上穿的小高跟鞋，挺得身条更加饱满，性感扑面而来。
“你…”
林默没控制住，目光自苏染的脸一路往下，又一路往上，最终定格在她左眼那颗细小的泪痣，“真漂亮。”
他本来想问你怎么来了，结果到嘴边的话就变了样。
“早餐，给你！”
苏染双手递出手里的保温袋，有些不自然的躲避对视。
林默有些懵的伸手去接，好一会才想起来让开身位，“进来坐？”
苏染往屋里瞄了眼，有些意动，但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，“我还要回去练琴。”
说着她便收回视线，脸红红的低下头，刚好瞄见少年苦茶早晨的秘密，然后就彻底挪不开眼了。
在林默看不到的角度，她的瞳孔逐渐收缩，呼吸悄然凝滞，微微绷住的手指强忍着想要摸一摸的冲动。
“你妈妈让你来？”
“嗯。我说给你送早餐，她没反对，但让我半小时内回去。”
苏染的声音很轻很细，不过林默还是听出她的语气有一些颤抖。
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，总之有点可爱。
林默看到她绷得好似白骨爪的小手，忍不住握了过去，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。虽然确实很意外，不过我很高兴，这是头一回有女生给我送早餐，谢谢。”
刚睡醒的手很暖，瞬间融化了苏染的僵硬。
她情不自禁的朝往前走了小半步，抬头之际，不留痕迹的闻了闻林默的味道，顺势转身快步逃离。
没等林默反应，她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里面有一份是午餐，掰掰。”
说完她就跑向电梯，裙子和长发在晨风中留下迷人的幽香。
她来了，她走了。
快得像场梦。
直到看不见苏染的身影，林默还愣在楼道里，好一会才低头看了看牵过的手，还有另一只手提着的保温袋。
然后大裤衩忽的映入眼帘，还有早晨的那点秘密。
“呃…”
林默老脸一红。
原来问题出在这。
难怪她今天跑得格外的快…
关上门回到客厅，打开保温袋。
里面有三层。
第一层是煎蛋三明治，煎蛋嫩黄的，面包烤得恰到好处，夹着生菜和火腿。
第二层是水果沙拉，苹果、香蕉、葡萄，切得很整齐。
第三层是一个深蓝色的便当盒。
林默打开便当盒，瞬间就被硬控住。
盒子里的米饭被捏成熊猫形状，用海苔做了眼睛和耳朵。
旁边是糖醋排骨，西兰花炒虾仁，还有一小格腌萝卜。
每样菜都摆得很精致，能看得出花了大功夫。
便当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：
‘睡懒觉也要吃早餐。’
‘午餐12点前吃，不然会凉。’
‘PS：讨厌的话可以扔掉，不用告诉我。’
典型的苏染式备注，体贴又小心翼翼。
林默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。
很好吃。
好吃到想哭。
他立即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染：‘很好吃。谢谢。’
苏染几乎秒回：‘真的？不是安慰我？’
‘真的。熊猫米饭很可爱。’
‘我练琴去了。’
哪怕隔着屏幕，林默都能感觉到苏染的不淡定。
到底是青春期的少女，大早上给男生送早餐什么的，真的很勇。
但代价可能就是接下来几天见面都会羞得要死。
放下手机，林默慢条斯理的吃着三明治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他突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。
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某天，办公桌上突然出现一个便当盒，里面也是这样的熊猫米饭。
当时他以为是哪个女同事放的，没吃，扔了。
现在想来，她大概在楼下等了很久，才找到机会溜进他公司。
不知不觉的，手里的三明治已经全部吃进肚子里。
也不知她是几点起来做的。
林默意犹未尽的吮了吮手指，然后猛地愣住。
糟糕，忘刷牙了。
……
周一下午，林默去琴房找苏染。
她正在练琴，手指在琴键上飞舞，表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林默站在门口，感觉每一个音符都砸在心头上。
随着最后一个音落定，苏染才看见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有些惊讶，下意识的问了句，然后就慌慌的挪开目光，显得很无措。
早上在班里遇到的时候也这样，真就是羞到对视一秒都不行。
“给你送这个。”
林默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，举起手里尔等纸袋走进屋，“学校门口的奶茶，新出的口味。”
情窦初开的眼神拉扯，更多的还是因为话题的欠奉和契机，只要强行找到一个互动方式，尴尬的感觉就会瞬间消失。
听到林默给自己送奶茶，苏染亮起眼眸，随即犹豫了起来，“我妈妈不让我喝这些…”
“偶尔一次没关系的。”
林默直接把奶茶掏出来塞到她手里。
苏染没说别的了，她看着奶茶，心里酥酥的极为舒适，小心的含住吸管吸了一口，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，“好喝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
林默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下，“昨天的便当也很好吃。”
昨天在短信里没能聊下去的话题，当面锣对面鼓的总要再捡起来。
苏染的脸红了：“真的？我就担心不合你口味…”
“真的，正合我的胃口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糖醋排骨和西兰花？”
苏染低头喝奶茶，小声说道：“你周二周四都会打这两个菜。”
林默微微挑眉，他自己都没注意这个规律。
“你还观察了什么？”他问。
苏染的脸更红了，桌底下的小皮鞋翘了起来，跟着奶茶的甜度微微摇动，“很多。你喜欢周三喝汤，周五吃面，周一吃得很少，因为周末睡懒觉，起晚了没胃口。”
她如数家珍，声音越来越小：“还有，你讨厌胡萝卜和青椒，但会强迫自己吃一点。喜欢酸甜一点的，讨厌太咸太辣…”
林默很耐心的听着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实话实说，被这样细致地观察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。
既感动，又有点毛骨悚然。
如果是正常人，这样的行为可以用爱到入骨来解释，可问题是苏染有情感认知障碍，她的病态关注是不是发自爱意，也不好说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认，这是苏染表达关心和在意的方式。
“谢谢你能为我记住这么多。”
最终，林默由衷的道谢。
桌底下的小皮鞋顿住。
苏染捋了捋胸前的头发，有些不自然的问道：“你真的不害怕吗？”
“以前有点怕。”
林默诚实地说：“现在知道你的心意了，就不怕了。”
苏染的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看她这一副好哄的样子，林默笑着点头，“真的。尤其昨天吃过你做的饭，说实话，我已经开始享受了，期待着你给我带来更多的意外和惊喜。”
苏染的嘴角扬起，露出了真正开心的笑容。
“那…明天你想吃什么？”她伸手捻住林默的衣服，身子不自觉的朝他倾过去，带着少女独有的体香。
林默假作沉思，也朝苏染那边倾靠，“其实你做什么我都吃，但如果你想听建议……我喜欢红烧肉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两人的肩膀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碰到一起。
“好。”
苏染挨着他拿出手机，迅速记下后再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没了。别太辛苦，简单做点就行。”
“不辛苦的，做饭很有意思，比练琴有意思。”
“你喜欢做饭？”
“嗯……也不是，就是做给你吃。”
苏染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，抿了口奶茶，瞄了眼林默。
林默也刚好扭头，看到她眼里有光，“那你以后常做给我吃，我保证把你养成米其林大厨。”
苏染眯眼笑了起来，很是愉悦。
这时琴房外传来脚步，苏清婉的声音传来：“苏染，该练琴了。”
苏染赶紧坐直，把奶茶往琴凳下藏去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苏清婉推门进来，看见林默好像从女儿手里拿过奶茶，眉头皱起。
“林默同学，苏染要练琴了。”她的语气还算平和。
“好的阿姨，我这就走。”
林默很自然的站起身，很自然的含住吸管，很自然的边走边回头招呼：“苏染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苏染很不自然的把而后的头发放下，藏住滚烫的耳朵。
林默前脚刚走出琴房，后脚就听见里面传来苏清婉的声音：“少喝这些不健康的东西。”
然后是苏染的狡辩：“没有，我没喝，那是他拿来馋我的。”
林默笑出声，看了看被她咬扁的吸管。
嗯…奶茶很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