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中午，陈宇发出了见鬼似的嚎叫。
他刚要喊林默去食堂，就看见这畜生摸了个便当盒出来。
凑近一看，好家伙。
红烧肉，油光发亮，肥瘦相间，一看就炖了很久。
旁边是清炒时蔬，米饭上还用芝麻撒了个笑脸。
陈宇当场就直接疯了，用手臂死死锁住林默的脖子，眼睛则死盯着盒子里的饭菜，“你小子你忘恩负义你重色轻友比不是人，玛德这也太精致了，是苏染给你做的？”
林默从容淡定的嗯了声，也不急着脱困。
“也太贤惠了…你这吃的不是便当，是爱你知道吗？是爱啊！”
陈宇顿时满眼羡慕，也闹够了，就松开了林默，还补了一句：“看来以后我要离你远点才行，这一下就搞得我食欲不振，会死的。”
林默没理他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软糯，香甜，入口即化。
毫无疑问，这是他记忆里最好吃的红烧肉。
他无视陈宇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染：
‘比饭店还好吃。’
苏染秒回：‘真的吗？我怕太甜了。’
‘刚好，谢谢。’
‘[笑脸]’
林默放下手机，发现陈宇还在边上。
他托着腮打量着林默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我也想要这样的女朋友。”
林默想了想，“她还不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普通朋友会天天给你做便当？”
林默摇了摇头没回答。
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算什么。
朋友？
过于亲密。
恋人？
还没到那一步。
能确定的是他对苏染或苏染对他，都已经走进彼此的生命，而且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。
照这样下去，应该会在一起的吧。
所以他跟陈宇说现在不是，不代表将来不是。
下午体育课，林默打篮球时，苏染又坐在梧桐树下做记录。
这次她没带笔记本，而是拿着小摄像机。
陈宇看见了，反手就给了林默一个肘击：“瞧你把她宠的，这都明着录了，很容易闹误会的好吧。”
林默回头，就看到苏染的镜头正对着自己。
他是能确定苏染在拍他，可其他人就有点拿不准了。
球场上男生不少，也有其他班的，忽然发现有个校花级别的女生在给他们录像，那青春的鸡血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燃了起来。
万一呢？
万一她拍的是我呢？
万一我稍微发点力她就看上我了呢？
也不知怎么的，这场球大家打得格外兴奋，而且激烈。
中场休息时，林默在蠢蠢欲动的氛围中率先动身，走到苏染身边。
“在拍谁呢？”他问。
苏染吓了一跳，差点把摄像机掉地上：“我…录你的比赛。”
没说录比赛做什么，不过答案林默已经知晓。
“需要我配合吗？”
“…不用，你正常打就好。”
林默看着她手里的摄像机，突然问道：“以前也录过吗？”
苏染有些不自然的愣住，然后心虚的点点头，“录过…高中开始都有录的。”
她频频抬头瞄着林默，似乎想观察他会不会讨厌，会不会生气。
林默直接用行动消除她的顾虑，“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苏染紧张的捏着摄像机，犹豫着说道：“可以，都剪过的，但是可能有点多…九，九百多个G。”
饶是林默做好了心理准备，还是被震惊了一下。
九百多个G的录像，还是剪辑过的，原件的体量只会更大，那要花多少日夜多少精力去处理？
林默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当下的心情，“你为什么…”
苏染抢答道：“在教室里你总是很克制，很礼貌，对谁都是不远不近的样子，只有在球场上你会笑会喊，会懊恼会兴奋，就…很好看。”
林默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。
前世苏染也说过类似的话：“你在办公室的样子，像个机器人，但我记得你高中打球的样子，那时你还会笑。”
你还会笑。
你还会笑。
这四个字有如魔音，在林默脑海中不停的回荡。
是的，后来的他很少会笑。
对家庭的失望，对生活的麻木，对苏染的恐惧，都注定他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半点笑容。
但她一直记得，记得他那一份纯粹的天然。
林默揉了揉有点酸的鼻头，“好看就多看看，下次我打球你可以坐近点，不用离这么远的。”
苏染欣喜的抬头，可马上又黯然垂首。
她瞧向球场上的其他男生：“…我可以吗？他们都讨厌我。”
林默打趣道：“他们现在都管你叫校花，都想着怎么追你呢。”
苏染没有搭腔，显然是不信的。
林默也不管她信不信，故意凑到她耳边说道：“苏染同学，我不希望他们来追你，所以你离我近一点，让他们知道你是来看我的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，留下苏染愕然的坐在原地。
脸和耳朵在风中倏的通红，连头上都冒出了热气。
短暂的休息后，下半场开始。
在众多男生的目光中，苏染听话的走了过来。
她收起摄像机，在场边第一排坐下。
这下距离就很近了，大家都能看到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林默。
每次林默进球，她都会轻轻鼓掌。
每次林默踉跄或摔倒，她都会紧张地站起来。
很自然，很正常。
像任何一个来看男朋友打球的女生。
比赛结束，林默这队毫无悬念的以大比分胜出。
因为青春的幻梦刚燃起就熄灭，到最后还打着鸡血的就只剩林默和陈宇，好好的一场球，差点被他们俩打成专属的表演秀。
林默下场时，苏染立即递过来一瓶运动饮料。
“谢谢。”林默顺势在她身边坐下。
陈宇识相的没有过来，其他男生则不时投来目光。
苏染察觉到了。
她故意拉住林默的衣服，往他身边靠近些，显得亲密些。
“你今天打得很好，左手运球进步很大。”
闻着阵阵袭来的芳香，林默感觉身心都有点飘：“多亏了你，你的数据分析很有效。对了，你能教我剪视频吗？”
苏染亮起眼眸，像发现了新大陆，“你想学？”
她其实有很多想跟林默一起做的事，准确的说应该是什么事都想跟林默一起做，最好是24小时都紧密的连在一起。
林默可不知道苏染这一份欣喜之下藏着怎样的野心，他有些好笑的点点头，“不想学，想白嫖，不交学费的那种。”
白…白嫖…嫖…嫖我？
苏染的大脑一瞬间宕机，想的东西越来越糟糕，好在多年的经验让她迅速恢复理智，最后只是羞红了脸。
“好，给你嫖。”
夕阳西下，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。
两人并肩坐在看台上，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苏染缓了好久，好不容易才把狂奔的心跳控制住，思绪也渐渐的拽了回来，“我有时候会想…如果初三那年，我鼓起勇气跟你说话，现在会是什么样？”
林默喝着女友牌运动饮料，闻言轻笑了一声：“如果我们小学就认识的话，我知道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苏染眨巴着美眸，有点疑惑也有点好奇，“什么样子？”
林默嘴角微扬，不假思索的说道：“你会恨不得杀了我。我小学可是有名的校霸，成天打电话摇人打架，专门扯女生背带的那种。”
苏染还真就想了一下那个画面，然后扑哧一下笑出来。
她这一笑，恐怕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。
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林默直接看呆了，忽然想到将来的女儿随她妈肯定很好哄。
“我觉得不会。”
苏染眼底带笑的说道：“我小学也一直是一个人，如果你那时候来欺负我的话，我也会欺负你，然后就认识了。”
林默做了个不屑的表情，“就你还欺负我啊？”
苏染颇为娇蛮的挥了挥粉拳，“我可是练过的。”
林默佯装惊讶，连忙把话题拽回来，“你来西门看我吹雪，不打不相识是吧？怎么着我都插翅难逃？”
说着他便叹了口气，“所以啊，早晚都会像现在这样，就刚刚好。”
“是这样吗？”
苏染忽然有点反应迟钝，想了想却也没感觉哪里不对。
林默也不给她多想的机会，紧接着说道：“至少现在的我，已经懂得珍惜，以前的我…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。”
苏染眼底笑意更浓，“现在的你也不怎么聪明。”
“喂。”
“咯咯咯开玩笑的。”
苏染连忙拉住林默的衣服，声音濡濡的轻说：“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，你都是我见过的人里…最好的。”
林默的心脏猛漏跳了一拍。
虽然没有离得很近，但还是感觉她那温热的语气吹进了耳蜗，带着酥酥痒痒的感觉，蔓延到心里。
他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，突然很想说些什么。
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话需要合适的时机。
情感认知障碍像一座大山，隔绝了除行动外的任何话语，甚至因为认知障碍，所有亲密行动都不能贴上感情的标签。
林默最怕的，就是苏染对感情的理解出现什么偏差，或者哪天错误理解他的行动，那可能会出大事。
前世的遗憾不能再发生，所以这一世一定要小心再小心。
……
周三早晨，林默刚走进教室，就看到自己桌上有个小盒子。
深蓝色的礼盒，系着银色丝带。
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副运动护腕。
黑色的，手腕处绣着小小的银色字母：LM。
还附带苏染式的卡片留言：
‘生日礼物，提前送。’
‘虽然还有一周，但怕当天送不到。’
‘PS：讨厌的话就丢掉，不要告诉我。’
林默这才想起来，下周三是他的生日。
抬头看去，某苏染正在背单词，头发已经放下来遮住了耳朵。
林默盯着看，有点恶趣味的想看她羞红了耳朵的样子。
同时把护腕戴上。
很合适，像是量身定做的。
刚走进教室的陈宇看到这一幕，如遭雷击般顿住脚步。
然后像头蛮牛似的冲过来锁住林默的脖子，咬牙切齿道：“玛德你是用阳寿在过日子吗？又有礼物？你们真没在谈恋爱？”
“不用阳寿过日子用什么？”
林默有时候真不想搭理这个二货，“真没有，只是朋友。”
“朋你个鬼。”
陈宇无比嫌弃的翻了个白眼，顺势松开林默，“那我们还是亲兄弟，我命令你从明天开始天天给我做便当送礼物，听到没？”
林默斜了他一眼，“为什么不是你给我送？”
他假装没听懂陈宇的话，但他知道陈宇说得对。
他和苏染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，不过他不急着定义。
中午的便当是咖喱鸡饭。
鸡肉嫩滑，土豆软糯，咖喱浓郁。
米饭上用胡萝卜刻了数字，917，他的生日。
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生日便当，连盒子看起来都好像很好吃。
林默拍照片，发短信：‘苏染同学，我正式聘请你做我的私厨。’
苏染秒回：‘要倒贴什么吗？’
林默嘴角向下抿了个了不得的表情，‘孺子可教，面试通过。’
食堂里，苏染咬着筷子拿着手机，不复往常优雅的露出傻笑。
她飞快的敲字：‘生日那天，我能请你吃饭吗？’
林默：‘应该是我请你。’
苏染：‘我存了钱的，请你吃最好的。’
林默看着屏幕，心里软成一片。
他想说自己不差钱，但是吃软饭的感觉好像也不错。
‘好。你定地方。’
‘[笑脸]嗯！’
放下手机，林默慢慢吃饭。
咖喱很香，饭粒很是滑嫩，同时他还尝出了别的东西。
苏染的心意，努力，还有她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……
周六下午，钢琴课前。
林默陪苏染去音乐学院，路上她状态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？”
苏染犹豫道：“上次…周老师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“因为我？还是因为你？”
“不知道呢，他后来给我妈打电话，说我不专注，心思太杂。”
林默皱了皱眉：“阿姨怎么说？”
“她让我自己把握分寸。这是我妈第一次说这种话，以前她都是听周老师的。”
苏染的语气轻快了起来，能听得出她心情好了些。
“那你决定怎么做？”
“我想跟周老师说清楚。告诉他我会认真练琴，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，如果他不能接受，我就换老师。”
林默惊讶的看着她，好一会才会心一笑，“你变了。”
苏染忽然紧张，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”
“变勇敢了，很好。”
林默刚说完，苏染就放松下来，眼神随之坚定。
到了音乐学院，周慕远已经在琴房等他们。
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，还主动对林默点了点头。
“苏染，先弹肖邦。”他说。
苏染坐下，开始弹《革命练习曲》。
今天她弹得格外的好，不是技巧上的，是情感上的。
压抑的愤怒，渴望冲破束缚的力量，在琴声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定，周慕远满意的鼓了鼓掌，“很好，今天状态不错。之前你一直弹得很生硬，虽然完美，但是像一台机器。”
苏染嘴角微扬，看了眼身后的林默，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不过…”
周慕远话锋一转，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。
他推了推眼镜，压迫感瞬间铺面而来，“我听说你最近在做饭？给这位林默同学送便当？”
林默左眉一挑，都还没4级就贴脸开大？
开得出来嘛你？
苏染不假思索的点头，“是。”
周慕远的语气一沉，“你知道顶尖钢琴家每天要练多久吗？八小时，十小时！你有时间做饭，不如多练两小时琴！”
苏染转过头直视周慕远，“做饭是我放松的方式。”
“放松？”
周慕远冷笑道，“真正的钢琴家，放松的最佳方式就是钢琴。”
林默也嗤笑着说道：“周老师，你代表不了所有钢琴家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放松方式，苏染觉得做饭可以放松自己，这没什么不对。”
周慕远看向他，眼神冷了下来：“林默同学，我在教我的学生，请你不要插嘴，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不好意思，还真就关我的事。”
林默毫不犹豫的反怼道：“苏染的比赛关乎我跟别人的对赌，金额高达两千万，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影响苏染，包括你。”
说着他站起身，转过来直面周慕远，把苏染挡在身后。
琴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周慕远盯着林默，看了好一会后，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有意思。苏染，这事你知道吗？他拿你的钢琴去挣钱？”
苏染也站起身，站到林默身边，“我知道，我妈妈也知道，如果您有意见，我…我可以换老师。”
周慕远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看着苏染，眼神深得像井。
“你想换老师？”
“如果必须的话。”
周慕远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默以为他会发火。
可惜他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苏染，我不希望你浪费自己的天赋，但…既然你坚持，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他摘下眼角擦了擦，似失望似遗憾的说道：“作为条件，下周的比赛你必须拿第一，否则我会建议你妈妈重新考虑你的发展方向。”
这是威胁，也是给自己的台阶。
林默听懂了，也笑了，不给情面的说道：“老师放心，苏染往哪发展不重要，她妈妈也会有自己的想法，更重要的是…不论苏染走到哪里，我都有资本给她铺路，这个世界大概是你无法理解的。”
周慕远的脸黑得很难看。
他本以为林默的对赌是信口胡说。
可资本铺路四个字说出来，真有那么点意思了。
苏染适时的点头，冲周慕远说道：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好。”
周慕远顺势摆了摆手，“今天课就到这，你们回去吧。”
走出琴房，苏染立即长出一口气。
“林默，我是不是太冲动了？”她有些担忧的问。
“有吗？”
林默跟变脸似的，面对周慕远的那股锐利当然无存，再度变成散漫随和的感觉，“你觉得我冲动吗？”
苏染不假思索的摇摇头，“并不。”
林默偏过头看她，揶揄道：“我可是直接跟他怼起来了，没有顾及你的感受，这还不冲动吗？”
苏染还是摇头，很坚定的摇头，“你是在帮我，我知道的，你是为了我才那样的，不是冲动。”
林默笑了笑，“那你不也是帮着我说话吗？”
诶？
苏染有点懵的停住脚步，一时间没理解自己是怎么被绕进去的。
林默回头看着她，有些宠的说道：“我不觉得你冲动，也不觉得你有哪里不对，你是花钱上课学钢琴，不是花钱找骂献人生。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妈妈，谁都没资格干涉你的私生活”
苏染定定看着林默的眼睛，看着看着自己的眼眶就红了。
没由来的感动像潮水，裹着暖到要把她化掉的幸福感，将她彻底淹没其中，“还有你，你也有资格。”
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，连忙拉下头发遮住脸，埋头往前走去。
林默看着她那小碎步，没忍住笑出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音乐学院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无比唯美的橘红色。
“林默。”
“嗯？”
“生日那天，我能…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吗？”
“什么礼物？”
“现在不能说，但…希望你能接受。”
“你送的我都能接受。”
苏染红着脸走在前面，不敢回头的走着，越走越快。
林默也没加速，但就是不多不少保持在她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。
走着走着，苏染噙起嘴角，心中多了一份依恋。
她能感觉到，林默一直都在她身后。
像靠山，像盾牌，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，温暖的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