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听雪喉间发紧。
她会的媚术并不多,真正称得上“惑心”的更少。所谓魅惑,多半只是些旁门小诀,用来扰一瞬心神、借一寸空隙脱身。她从前极少用。
可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
她能拿出来的,只有一式极轻的小术:绮念引。
林听雪不敢抬头直视,只把目光落在沈绛宁的衣襟到下颌之间,避开那双眼。她压住颤抖,把那一寸喘息一点点收拢,声音放得更慢、更低,像贴着夜色滑过去的一口气。
“……呼。”
气息先擦过沈绛宁的下颌,沿着唇角边缘掠过去,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在刀锋上扫过。随即,它更慢、更黏地往上爬,贴到她的脸颊——
沈绛宁没有躲。
狐狸的体温,水汽里残余的清甜,还有绮念引那点极淡的“牵念”——全被这口气带着,一寸寸送到她皮肤上。
最后,那口气绕到了她耳侧。
像是刻意的,像是某种不可抗的引导——它贴住她的耳廓,钻进耳尖最敏感的缝隙里,轻轻一拂。
沈绛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某种更危险的——像欲火被挑起,沿着心神裂缝窜上来。
她的指尖在红绡上无意识地收紧,绡带随之发出一声极轻的绷响,林听雪颈侧被勒得发疼,呼吸也被迫顿住。
粗重、沉热,带着药味与血腥的冷锋的呼吸全都喷洒在林听雪的脸上。
林听雪心口一沉:不对。
以她现在的灵力效果不该这么好。
沈绛宁盯着她,单手扣住林听雪白皙的下巴,正要发问——
外头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禁制被人以暗号触动。石门外有人压低声音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:
“尊上——有人来了!”
沈绛宁的动作顿住,眼底那团翻涌的暗火被硬生生压回去一瞬,没熄,只沉得更深、更危险。她缓缓抬眼,转头看向门外。
石门推开,阙渊单膝落地,衣摆带着夜露与血腥的冷意。她没有看林听雪,只将头压得更低:
“尊上。魔域那边……大长老晏玄似亲至,堵在血池殿门口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晏玄似……”沈绛宁轻轻一笑,笑意薄得像霜,“呵,这就忍不住了。”
她没有再看林听雪一眼,却抬手在红绡上轻轻一勾。
红绡从林听雪颈侧滑下,像一条冷蛇游走,转而缠上她脚踝。绸带分出两股,贴着脚踝绕了一圈,在交叠处扣出一个极细的“环”。
林听雪只觉脚踝一凉,随即丹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——灵力、法力、连神识都迟钝下去。
她抬手按在刑椅椅背的禁制上,指尖一划,刑椅上那些束缚纹路与锁扣沉默散去。林听雪身上的压迫骤减,身体却反而更软,靠着椅背才没跌下去。
沈绛宁转身,语气冷利的命令到:
“阙翎,把刑椅上的味道洗干净,再带她去沐浴。送进我寝宫,最后让白芷川过去。”
沈绛宁又抬手压在自己心口,像把某股翻涌强行按回去。下一刻,她周身气息骤然沉下去——从返虚巅峰一路压到返虚初期。
那压制不像装出来的轻松,像把骨头一寸寸折下去再缝回。她脸色更白,唇色淡得几乎无血,连呼吸都轻了。
她抬眼对阙渊最后落下一句:“消息别封锁了,对外大肆说我修为跌落返虚,实力十不存一。”
“阙鸢,带我去见晏玄似。”
——
浴池帘内水汽升腾,温热攀上皮毛与肌肤。
林听雪被留在帘内独自沐浴,阙翎守在帘外。脚踝的红绡铰链锁仍在。
水雾浮在镜面上,像一层薄纱。林听雪抬眼时,正对上镜中那张脸——
她怔住了。
镜里的人太陌生,却又漂亮得让人心里一空:肩背线条干净,腰身轻得像被刻出来,九条尾巴在水里缓缓舒展,雪色毛尖裹着水光,像披了一层月。
林听雪的喉咙轻轻一紧,呼吸忽然乱了半拍。热意从胸口往上涌,涌到耳尖、涌到脸颊——她竟不受控制地脸红,像被自己的影子撞了一下。
她猛地移开视线,抬手捧水泼在脸上,水声哗然。
自己都有点把持不住了。
摒弃心中杂念,林听雪闭上眼,把神识沉进体内。
绮念引的效果不应该那么强。那么只可能是她现在是九尾狐,血与骨里自带一种“天生的魅”,会天然的把任何牵动心念的东西都放大,蛮横,轻易就能撬动旁人的欲念与贪心。
她收回思绪,转而去试探这副狐身还留下些什么“能用的东西”。
指尖从水面抬起,心念微微一引,一点火意在指腹间亮起——是一缕极细的狐火。火色比常火更幽,像带着月下兽瞳的冷光,专克血肉与阴秽。
林听雪心头一跳,刚想把那缕狐火稳住,脚踝处红绡铰链忽然一紧。
像从外面捏住经脉,轻轻一掐——火意立刻断了。那点狐火“噗”地灭掉,只剩指腹一阵空落的麻。
她指尖僵在半空,胸口一阵发沉。下一瞬,怒意猛地涌上来——这该死的魔头!
她抬眼,想把那股怒压下去,目光却不经意掠过黑曜镜。
镜里肩头那一处异色清清楚楚——咬痕。
牙印沿着肩胛边缘一圈淡紫,水汽一熏,颜色更显,像烙印一样贴在皮肉上。
羞耻猛地涌上来,几乎把她的怒意推得更高。
她指尖发抖,掌心按在那处咬痕上,力道大得像要把它抹掉、揉碎。可越按,存在感越清晰——仿佛那痕迹根本不是能洗掉的血污,而是被人刻进她新身里的所有权。
林听雪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往后伏了一瞬,九尾也下意识收拢,像想遮住自己。可遮不住。
红绡在脚踝处轻轻一紧,像感到她情绪波动,无声警告。
“……..”林听雪愤怒的看向脚踝上红绡,猛的去扯
结果一无所获,反而让红绡缠的更紧。
林听雪深吸一口气,把耳朵重新竖起,把尾巴一点点放开。她强迫压下怒火,转而穿上阙翎准备的衣服,离开浴池。
帘子一掀,热雾裹着皂香涌出来。
阙翎本垂首守在廊下,听见脚步声才抬眼——也就这一眼,她像被定住了。
林听雪换了新衣,那衣裁得偏“轻”,领口开得低,肩线松,雪白的肩颈几乎无遮拦地露在灯下。九条尾巴从衣摆开合处垂落,尾尖还带着一点潮气,狐狸耳朵竖着,耳尖微红,整个人干净得像新雪。
阙鸢的目光却在下一瞬猛地一顿。
咬痕。
那一圈淡紫的牙印清清楚楚贴在肩胛边缘,水汽一熏,颜色更显,像一枚烙印。
她立刻像被烫到般移开视线,垂得规规矩矩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林听雪已经看见了她那一瞬的停顿。
那停顿像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掀开了林听雪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耻:被别人看见,就像当众把她的尊严撕碎,把她被迫屈从的一瞬钉在光里。
热意“轰”地冲上脸颊,只能跟随阙鸢去到寝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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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外殿灯火如昼。
站在最前的晏玄似鬓发略白,神情温和得近乎慈悲。他先躬身一礼,语气里满是“担忧”:
“尊上。属下听闻尊上出关有异,心中不安。魔域近日风声乱,外头也有人暗中窥探,属下实在不敢让尊上独自承受,才斗胆在此等候。”
沈绛宁停在阶下,目光淡得像冰面,未发一言。
晏玄似笑意不变:“属下只是来请安,顺便禀报要事。”
“请安就免了。”沈绛宁说到。
然而此时沈绛宁气息低微,衣袍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,走动时都带出一缕冷腥。
她脸色苍白得近乎无色,唇线薄而紧,像把翻涌的痛与毒火都硬压在喉间。
晏玄似心底的警惕反而更浓:这老狐狸伤这么重还这么淡定。
他身侧阴沉的心腹杜魇袖中指尖微动,递了一个隐蔽暗号。
晏玄似指节轻轻一顿,手指微摆:不急。
沈绛宁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,却只淡淡开口:“要事是什么?”
晏玄似拱手禀道:“尊上,魔域近日有一桩要事。数日后将开‘玄阴交流会’,外域魔门将遣弟子入境,于我域北境烬河台设坛论道、互换修行心得,名为交流学习。”
“学习?”沈绛宁视线扫过他,“你全权负责,退下吧”
殿门合上,灯火被夜风一吹,晏玄似的影子在廊下拉得很长。
杜魇跟上来,压低声音,语气里压着不甘:“大长老,方才为何不动手?以后未必还有今夜这样的机会。”
晏玄似脚步未停,只淡淡扫他一眼:“你当沈绛宁会把命送到你刀口上?”
他袖中指节轻轻一敲,像在敲一枚无形的棋子:“再等等吧”
杜魇咬牙:“那就这么放她走?”
晏玄策停在廊尽,回头望一眼殿内的幽光,声音温和却冷:“过两天派个刺客去杀她试探下,这事你让问天宗的顾清衡处理,就算不成功,锅也不在我们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