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听雪刚踏入寝宫,先入鼻的是药香,清冽微苦,像雪水泡开的草根。
灯火幽暗。外间一张长案横在侧旁,案上摆着玉瓶、银针、灵砂盒与几只小药鼎。
案前站着一人,素白衣裙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一段细瘦却有力的腕骨。她正低头碾药,发间一串细铃随动作轻响,叮当两声,把这座冷寂的寝宫敲出一点活气。
听见门响,那人回头。
她眨了两下眼,呼吸不自觉放轻,眼尾的笑意却一点点撑开,亮得惊人。
几乎是猛地站起,白衣掠过案角,带得玉瓶轻晃作响,却顾不上。三两步就绕过长案逼近林听雪。
她微微俯身,目光在九条尾羽上扫过,像在数,又像在确认。喉间轻滚,终于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得发颤:
“……九尾?”
“哎?”她挑眉,语气激动,“哪来的小东西?”
她笑意几乎压不住:“……九尾,真是九尾狐,姓沈的什么狗运啊!”
林听雪被她那股过分热络的目光逼得发紧,尾尖绷直。她不出声,只往后缩
那人却像没看见这份戒备,几步走近,干脆蹲下身,仔细打量她的耳尖、尾羽,以及那两只狐耳。
“你有名字吗?”她问得自然,“会不会说话?从哪来的??”
林听雪盯着她,并未回应。
对方却笑了,伸手就要摸她尾巴:“别这么凶。我叫白芷川,擅长医术。”
她想避开那只手,却避不开,只能尾尖一甩,带着警告的力度扫开。
白芷川非但不恼,反而更来劲:“哟,还挺有脾气。九尾都这样?”
她又凑近了些,正要继续逗弄,笑意却忽然在眼尾一顿。
白芷川的目光落在林听雪肩背处——那片雪色皮毛有一点不自然的黏结,像被什么撕咬过,又被风吹干了一半。她伸手,却没立刻落下,而是停在半寸外。
“……你受伤了?”她声音不由自主压低,连那点活泼都短暂消失。
白芷川抬眼看林听雪,语气里有了点不悦与狐疑:“谁弄的?”
林听雪没答,只把肩背绷紧,想要把那道伤口藏回皮毛里。
白芷川啧了一声,像骂人又像心疼,嘴上仍欠,手却已经转身去案上摸出药膏与符纸:“行行行,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。别动,我先给你封一下——你这血可价值千金,别浪费了。”
林听雪脸色彻底冷下来,被轻飘飘地当成“宝贝”“筹码”挂在嘴边,却又无能为力。她尾尖绷得更紧,肩背的伤口也随着那股怒意发颤
但白芷川转头就用药膏薄薄抹了一层,动作轻柔,抚平伤口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。
——黑衣身影踏入殿中,身上带着未散尽的血腥与杀气,眉眼冷得像霜。她的视线先扫过长案与药鼎,最后落在白芷川的手上——落在她正贴着林听雪肩背的那只手上。
空气像被抽紧。
沈绛宁脸上几乎看不出情绪,连眉峰都未动一下。可那双眼却在刹那间更暗、更沉,像有人擅自伸手碰了她的东西,还顺带把摆放的分寸弄乱。
她开口,声音低淡:“手。”
白芷川抬头,眨眨眼:“什么手?”
“拿开。”沈绛宁道。
白芷川慢吞吞收回手,却没退开半步,反而扬扬药膏和符纸:“我在给她封伤。你带回来的小九尾肩上裂着口子——不管你怎么弄的吧。”
她冷声:“你少碰她。”
白芷川歪头,笑得更欠,忽然压低声音,像故意找死似的逗她:“哎哟,沈绛宁,你这样护得紧……你该不会——喜欢女人吧?”
话音落下,寝宫里静得可怕。
沈绛宁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,像刃锋贴上喉骨:“白芷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再敢把嘴用在这种地方,”沈绛宁一步逼近,声线低得发沉,“我就让你以后再也开不了。”
白芷川立刻举手投降,笑嘻嘻往后退半步:“行行行,我错了。你就当我嘴欠。”
白芷川终于收敛,回到正事上,指尖一弹,药鼎下灵火亮起。符纹沿鼎壁游走,药香迅速浓起来。
她抬眼:“被暗算下毒了?还身负重伤?”
“嗯”
“整个秘境最深处就一个蛋,蛋里还出了只狐狸”
沈绛宁说完便把目光移到林听雪身上。
林听雪背脊一紧,尾巴本能地拢紧,耳尖微颤;她不敢对视,只把眼压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白芷川同样看来,像看一味稀世药引:“你真是走了个大运啊,九尾血狐本就稀有,其血可疗伤,可净化,甚至能冲开一些禁制、破一些邪阵”
“除此之外,狐族大多擅长媚术,有些资质上乘的能掌握空间之力。”
“还有你现在的伤正好可以用她的血做药底配几副药,重回大乘境不成问题——但估计还要几天。”
沈绛宁不答,默认得冷硬。
白芷川叹气:“行。那就配。”
她取来一只青玉碗,放到案上:“小狐狸……我要一碗。”
“一碗?”
林听雪心口一沉,寒意直往上翻;她前头刚失过血,听见这数目就本能发颤,尾尖绷直,双手扣紧案沿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白芷川看出她抗拒,语气放缓:“别怕,我取血很温和。”她先抹一层镇痛药液、贴稳血符,再轻托住她的腕侧引血入碗,力道轻得像怕碰碎她。
她先在林听雪腕上覆了一层温润的药液,又贴符稳住血气。动作确实不粗暴,甚至算得上仔细。她低声哄着:“快好了。”
林听雪咬紧牙。
她当然不想配合。可势比人强、况且沈绛宁近在咫尺的冷压都在告诉她:她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。
血一点点落入碗中。
起初她还能撑。碗底的红慢慢攒起,攒到半碗时,林听雪虽已脸色发白、呼吸变短,却仍咬得住——她不是撑不住,她只是不想再忍了。
她把尾尖收紧,像把锋芒藏回皮毛里。下一瞬,她的目光极轻地掠过案角——只是一下,快得像错觉——随后腕骨一“软”,抖得恰到好处,仿佛真是失血带来的无力。
白芷川没多想,只皱眉提醒:“别动——”
可那抖动偏偏在青玉碗贴近案沿、碗沿离案角最近的一瞬,猛地一抽。
“啪!”
碎声炸开。半碗血泼散一地,碎片迸开,连内殿床沿都溅出几处暗红。
空气安静下来。
白芷川蹲下去,看着碎片与血迹,眼底先是心疼,随即浮起一丝恼意:“……你这小祖宗。”她压着火气,却仍忍不住痛惜。
她抬头看向沈绛宁,忽然又把语气放轻松,像在打圆场:“要不这样——我的前药已经配好了,你先喝下去。然后你再把地上、床上的血……嗯,舔干净?药效也有了,也不算全浪费,你说怎么样?”
沈绛宁沉默了半息,像被“舔干净”三个字噎住,眼神冷冷扫过那一地狼藉,唇线绷得更直——无语几乎写在脸上。
可下一瞬,她的目光落回林听雪身上。
那只九尾狐还伏着,虚弱是有的,却虚弱得太“刚好”。尤其是方才碎碗前那一瞬——林听雪的眼神。
沈绛宁声音很淡,却冷得像刀背压下:“你刚才看了案角。”
白芷川一愣:“什么?”
沈绛宁不看她,只盯着林听雪:“若真撑不住,抖的是全身,为何只抖到那一寸?而且目光都没涣散过?”
林听雪尾尖微不可察地一颤
白芷川这才反应过来,张了张嘴:“……哎哟,小狐狸还会耍心眼?”
沈绛宁抬手,拿过白芷川准备的那盏药,仰头饮下。她喝得很快,药力入腹,经脉里的阴毒被压下去一截,她眼底那层沉黑才稍稍松了一丝。
“出去。”她对白芷川道。
白芷川皱眉:“我还得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沈绛宁重复一遍,语气不重,却不容置疑,“把门关上。”
白芷川盯了她一眼,终究还是拎着药具退了出去,临走前还不忘丢一句:“别把她弄死。她这血真的很贵。”
殿门合拢,寝宫里只剩幽灯与呼吸。
林听雪撞上沈绛宁那双含着怒意的眸子,心口一沉,这回是真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。
红绡沿着她的踝骨缓慢上爬,缠到颈侧时忽然一紧,勒得她一阵发麻。沈绛宁一步逼近,俯身按住她肩背——正是先前被白芷川封过的那处伤口。她指腹一压,符纸被硬生生掀开一角,伤口立刻重新渗出温热的血。
林听雪倒抽一口气,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沈绛宁的声音贴着夜色落下来,冷、平、没有半分玩味:“耍—花—样?”
不等林听雪回答
她便低头,唇齿压上那处伤口,像野兽在取回被夺走的食粮——没有缓冲,只有毫无顾虑的**。
血被一点点夺走,林听雪的体温迅速往下坠,眼前一层层发黑。她喉间发紧,声音碎得发颤:
“别……别吸了……停……求你……”
尾巴软塌塌垂下去,手指抓着床沿却抓不牢,只能颤抖的虚握住。
沈绛宁始终不抬头,嘴上使的力反而更重了一分,像把她钉在原地。
林听雪猛地一抖,闷哼被她硬生生吞回喉咙里,泪意却一下涌上来。
她咬住唇想把声音压下去,可红绡又骤然一收,勒得她颈侧发麻,逼得她连躲都躲不掉,只能断断续续地哀求:
“我错了……我不敢了……别这样……我真的、撑不住……”
沈绛宁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像敷衍,动作却更狠,逼得林听雪整只狐都颤起来,求饶声当场断成气音。
她一直吸着,不给林听雪半点缓冲,直到那点挣扎彻底散了
——指尖松开,尾尖最后抽动一下,眼睫被泪水黏住,身体软下去,整只狐发着细细的颤,终于昏了过去。
她这才松开,伸舌舔掉唇边一点血色,像是在细细回味,最后贴着林听雪的狐耳低声说:
“再耍一次,我会让你连‘砸碎’都做不到。”
门外似有细微的气息一滞——白芷川到底没走远,隔着门缝看得发怔。
沈绛宁抬眼,淡淡唤她:“白芷川。别让她死。”
白芷川回过神,低声骂了句什么,终究推门进来,把药材一一引入药鼎。符纹骤亮,药香翻涌而起。
而林听雪伏在白绫上,面色苍白如雪,呼吸微弱。
她活着的意义,在这座寝宫里,被用得明明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