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殿灯火通明。
晏玄似立在阶前,见沈绛宁走近,只拱手一礼。
“尊上。”
沈绛宁停步,目光淡淡扫过他:“不是说过了,没事不必来扰我。”
晏玄似神情温和:“属下明白。只是有一件事,需再向尊上确认。”
沈绛宁没应,算是默许。
燕玄思的视线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,心底却更沉了几分。
——看着虚,可站得太稳。
“玄阴交流会。”燕玄思开口,“时间已定,四日后——在沉龙台。”
沈绛宁淡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人选也已拟好。”燕玄思继续,“照旧交由尊上最后裁定。”
沈绛宁抬眼看他:“你就是为这个?”
燕玄思拱手:“是。”
她盯了他一瞬,没再追问:“名单留下,退下吧。”
燕玄思应声,将玉简奉上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沈绛宁忽然又开口:“你最近,倒是很关心我的状态。”
燕玄思脚步一顿,随即回身,神情依旧温和:“尊上重伤初愈,属下不敢不关心。”
沈绛宁嗤笑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她转身入殿,殿门合上,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一晃。
⸻
廊下阴影中。
燕玄思步履未停,身侧的杜魇终于压低声音开口:“大长老,宫里的消息已经传得很清楚。她这次伤得极重,几日过去,气息始终没有起色。”
燕玄思目光微敛,并未立刻回应。
杜魇一怔,又补了一句:“消息是从内殿流出来的,连用药、压毒的时辰都有,错不了。”
“正因为太全了。”燕玄思淡淡道。
他脚步微缓,语气依旧温和,却冷得透骨:“若真是将死之人,这样的消息,不会传得这么快,这么全。”
杜魇心头一沉:“会不会是空城计——”
“有可能。”燕玄思打断他,“但我们赌不起。”
他停在廊尽,回身望了一眼殿内幽暗的灯影,像是在隔着那层光,看某个始终未曾露底的深渊。
“沈绛宁这个人,”他轻声道,“最擅长的,从来都是——拿命做饵。”
杜魇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……还动不动手?”
燕玄思沉默了一瞬。
“动。”他说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先让顾清衡派来的那两个元婴今晚去。”
“给他们逆命丹。”
杜魇一惊:“只让他们上?”
“只试她一刀。”燕玄思语气平稳,“若她压不住——当场杀。”
“若她还能随手压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为那种结果提前落子。
“……那就轮到我们出手了。”
杜魇张了张口:“可这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燕玄思打断得极轻,“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夜风掠过长廊,他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温和而冰冷:
“让沉龙台,收下它该收的龙。”
……
天色一点点沉下。
主殿门前,灯影初上。
林听雪走在侍寝的路上,胸口的悲伤与愤恨交织翻涌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身体率先作出反应——
耳根忽然一阵发痒,像被细针轻轻挑动;尾骨深处也泛起细碎的麻意,一寸寸蔓延开来。
那对耳朵与尾巴,正在无声地抗议。
她迟疑了一瞬,试着牵引体内那点尚未完全驯服的灵力,往耳后与尾脊一拢。
像是有什么被轻轻抽回。
耳朵与尾巴竟然一寸寸隐没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心口猛地一跳——原来是能收的。
她尚未从这点惊喜里回神,已被引入殿内。
夜色沉下。
主殿阵法一层层合拢,灵光压低,灯火被刻意调暗,只留下一线暖色。林听雪被带到榻前,脚步还有些虚,站得并不稳。
沈绛宁本已垂眸歇息。
林听雪走近的瞬间,她的目光缓缓抬起,落在那人身上,自上而下扫过。
视线在某一处停住。
殿内静了一瞬。
沈绛宁眸色沉下,随即开口,语气平直而冷:
“耳朵尾巴呢?”
她下意识抬头,对上沈绛宁的视线。那目光里有一瞬极轻的诧异,随即化为审视。
“收起来了?”沈绛宁语调微缓,“放出来。”
林听雪指尖一颤,只得再次牵引灵力。下一瞬,雪色狐耳从发间显露,尾巴也在身后显形。
沈绛宁这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用手直接一带,将她按到榻上。
林听雪还没稳住身形,人已被圈进怀里——沈绛宁从背后抱住她,姿势半禁锢,双臂从她腋下绕过,在胸前虚虚扣住。
呼吸贴得很近。
林听雪想往前挪一寸,却被那道环住的力道轻轻收紧,只得僵在原地,肩背不自在地发紧,连皮肤都像被细细勒住。
沈绛宁低低地笑了一声,贴在她耳后开口:
“别乱动。”
话音落下,指尖落在狐耳上。
很轻,却极慢。
她指腹在耳根处来回按过,又沿着耳尖缓缓描摹,每一寸都不急不缓,像刻意在让那种触感停留。
林听雪浑身一颤,热意一寸寸攀上来,她耳廓发红,整只耳朵不受控地抖了一下,连呼吸都被带得乱了。
下一刻,手又落到尾脊。
不是捏,也不是抓,只是顺着尾骨慢慢下滑。指腹擦过之处,尾脊不受控地一紧,细细一阵酥麻顺着尾巴窜开——每一下都敏感得过分,痒得发慌,却又半点躲不开。
“乖一点。”沈绛宁淡淡道。
林听雪喉间一紧,连应声都做不到,只能让那对耳朵与尾巴暴露在对方指尖之下。
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沈绛宁没有更近一步。
她只是让她保持在这个姿势里,让耳朵垂在臂弯旁,让尾巴留在她掌心可及的地方——像是刻意摆放好的一件东西。
良久,那双手才慢慢松开她的耳朵与尾巴,沿着她的肩胸缓缓收回,最后停在胸前上方
“睡吧。”
语气平静,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确认。
灯火再暗一分,阵法封合。
那股压迫始终没散,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………
魔殿的夜,比外头更沉。
宫墙高压,阵纹如网,连风都被削得无声。
两道身影自阴影里掠入外圈禁制,落地时连尘都不惊——像两枚被投进棋盘的黑子,安静,却带着必死的锋。
前者一身黑衣,面覆半面无纹铁甲,气息沉凝如铁。元婴巅峰,刀锋未出,已叫人背脊发冷。
后者身形清瘦,衣袍仍是问天宗内门制式,却被夜色压得黯淡。
他叫沈知微,问天宗大师兄。
满头白发,步伐虚浮——寿元将尽。
他不信那天赋异禀的师妹会死在天劫里。那场噩耗传来后,他一次次追问师尊,追到对方终于沉默——才从缝隙里得知:师妹没死,她成了狐狸,被那魔头带走。
所以今夜他主动请缨。
寿元本就无多,既然命不长——就让这把老骨头,再燃一次。
——
偏殿外廊尽,灯影被风拉得细长。宴玄似早已等在那里,鬓发略白,神情温和得近乎慈悲,见二人出现,只拱手一礼,像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“顾清衡的人?”他目光一掠,语气随意。
死侍不答,只微微颔首。
沈知微也未出声,只把气息压得更低。
宴玄似笑意不变,袖中取出一只小玉匣,放到两人之间。匣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极淡的丹意浮起,不香,却带着让人心脏发紧的“逆”——像把命数硬生生折了一道。
“逆命丹。”宴玄似语气温缓,“只有一枚。”
死侍伸手,动作干脆利落,他将丹丸收进掌心,指节微收,便再无波澜。
他抬眼,声音仍旧温和,却把今夜的棋路钉死:
“沈绛宁在主殿。”
“狐狸在副殿。”
“按顾清衡说的做吧。”
风过廊下,灯火晃了晃,两道身影随即分开——一去主殿,一去副殿,各自走进更深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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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玄似站在原地,脸上的温和慢慢淡下去,像被夜色剥掉一层皮。
杜魇从阴影里靠近,压低声音:“大长老……真按您说的做?让他们去主殿、副殿各走一线?”
宴玄似没答,只淡淡道:“你去堵出口。”
杜魇一怔:“堵、堵出口?”
“对。”宴玄似语气平静,“今夜无论主殿还是副殿,只要有人带着‘狐狸’的气息要出宫,你就拦。”
杜魇喉结滚了滚,声音更低,带着压不住的焦躁:“可……若他们真成了,沈绛宁一死,魔宫必乱。我们整体实力必然下降。”
他语速越来越快,像怕这话一出口就晚了:
“到那时,宫里真正能撑住场面的,只有您一个大乘。顾清衡若翻脸,怒火起了只有我们是挡不住的。”
廊下灯火晃了一下。
宴玄似脸色终于沉了沉。那层惯常的温和像被夜风刮薄了一层,眼底掠过一瞬阴冷的权衡。
他当然明白。
明白得很。
可下一瞬,那点沉色又被压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贪与狠——像蛇信从袖底探出。
“挡不住,”宴玄似低声道,“就别让他‘名正言顺’地动手。”
杜魇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宴玄似从那袖口抽出一封信,指尖在封口的宗主印上轻轻一按,像按住一条即将咬人的毒蛇。灯火一晃,他的眸光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今晚结束后去做一件事。”他对杜魇道。
杜魇还在想着主殿与副殿的动静,闻言一怔:“什么事?”
宴玄似语气温和:“派人,把这封信送出去。”
杜魇心头一紧:“送到哪?”
宴玄似淡淡道:“太玄剑宗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杜魇脸色微变。
“直接送过去?”杜魇压低声音,“他们未必信——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宴玄似打断,“重要的是——他们会查。”
杜魇喉结滚动:“可这封信若追溯回我们——”
宴玄似轻笑一声,笑意淡得像霜:
“所以让人用死路送。”
他声音压低,像教一条最简单的毒术:
“挑一个没有来路的信使,最好是外域散修的身形;路上设两道截杀——第一道砍掉尾巴,第二道灭口。”
“让所有人都以为,这是有人从魔宫里抢出来的脏物,丢给正道去咬。”
杜魇心里发寒:“那送信的人……”
“送信的人本来就不该活。”宴玄似淡淡道,“死人才最守口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像怕杜魇做得太干净反倒失真:
“信里不要多写,只让他们看见印,和那句——‘狐勿外泄’。其余的,让他们自己去想。”
“况且,她顾清衡勾结魔道本就是事实。”
“就让天下人都看看——所谓正道魁首般的人物,竟也和魔道做过交易。
“正道宗门的狗咬狗,这够她喝一壶的了。”
杜魇喉头发紧:“可——”
“去堵出口。”
“别让我重复第二遍。”
杜魇猛地低头:“是!”
他匆匆退入廊影里,脚步声被风吞没。
宴玄似站在灯下,望向主殿方向,眸底深得像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