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主殿
白日里,沈绛宁不在。
林听雪便独自盘坐在偏榻最里侧,背脊挺直,指尖覆在膝上,把呼吸一点点沉下去。
疼痛还在臀侧深处钝钝作祟,可她不许自己分神——变强,变得更强,才能掌握命运。
识海里,“空识牵引”先铺开成细线。
她此时已经可以精准控制狐牵的力度了。
《焰隙空灵诀》第二识——折界,兼顾进攻和防守,同样也是奇招。
她在心里推演:定点、定距、折叠、落回。
周围空间像一枚细刃插进空隙里,缓慢地撬开一条缝——
嗡。
空气仿佛被掐出一道极细的裂口。她身形虚了一瞬,下一息又凝实。
林听雪瞬间出现在殿门口。
那一刻,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出去。
门外的风像在招她,廊下的光像在给她指路。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脚,想把那半步补上——再半步,她就能把自己从这间主殿里撬出去。
可下一瞬——
颈间猛地一紧。
红绡骤然回缩,像一条早就埋伏好的锁链,猛地收绳一拽。
林听雪猝不及防,身子被拉得一晃,脚尖擦过地面,衣摆扫起一层细尘,整个人被生生拖回去。
她低头去看,颈侧那抹暗红依旧贴着皮肤蜿蜒,安静得可怕,像在嘲笑她刚才那一点“我竟然能走出去”的妄想。
“砰”地一声,她撞回桌前,手掌撑住案沿,指节发白。
林听雪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门——刚才还触手可及的“外面”,转眼又成了遥不可及的幻觉。
胸口那点刚燃起的亮光被一把掐灭,余烬烫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忽然觉得很难受。
不是疼,是一种更钝、更沉的东西,像被人按进水里。
她低下头,眼睫颤得厉害,牙关死死咬住,才没让那声哽咽泄出来。
红绡在颈侧缓缓松了半寸,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安静垂下。
林听雪站了很久,直到胸口那股酸意和恨意彻底散去。
她重新坐回去,背脊挺得笔直,指尖却微微发抖。她强迫自己继续运转灵息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等夜色真正压到窗棂上时,林听雪才听见那道熟悉的、冷到无声的脚步。
⸻
夜里,禁制层层合拢,主殿更静。
殿门无声一开,冷意先一步灌入。沈绛宁进来时衣袍带风,红绡绕在指间一圈又松开。她没多看,只把视线落在榻上那人身上。
“修炼到哪了。”她开口,声线很低,“别想着隐瞒。”
林听雪指尖一僵,心跳像撞在肋骨上。她不敢赌,更不敢藏,只能把话说得清楚又克制:
“……我修到第二识了。”
沈绛宁眼神微动:“名字。”
“折界。”林听雪低声道,“现在只能移开半步,神魂消耗很大,不能连用。”
她垂着眼,指尖在膝上悄悄收紧,心里几乎是本能地祈祷:那道红绡……最好只是束缚,不要“记得”她白天站到殿门口的那一瞬。
沈绛宁没说好,也没说坏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像把这件事记进账里。她指尖一抬,红绡轻轻一荡,像无声的尺:
“媚术。”
林听雪喉头发紧,还是答:“《惑心引》第一式……牵心能起效,但我只敢做到最浅。”
“狐火。”
“能引出一缕,但不稳……我没敢乱用。”她说完,连呼吸都放轻,等着那道审判落下。
沈绛宁沉默了片刻,视线停在她脸上,像在等一个更确定的答案。
“确定没了吗?”
说话的同时,她指间微微一动,颈侧的红绡随之收紧一分。
林听雪喉咙发紧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真……真的没了。”
她不敢多说。
问天宗的《问天九剑》她也是会的,但她从头到尾都没露过半点痕迹,她也从未动用。
更何况这具身体的灵力几乎撑不起任何剑意,经脉像被抽空一样,连第一缕剑气都凝不出来——就算想用,也用不了。
她只求沈绛宁不要再往下追问。
沈绛宁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把目光挪开,语气平直得没有余地:
“行了。”
红绡松回原位。
林听雪来不及庆幸就听到沈绛宁开口道:
“耳朵、尾巴,放出来。”
林听雪背脊一紧,却不敢慢。
雪白的狐耳从发间冒出,耳尖微颤;尾骨处麻意涌上来,九尾缓缓舒展。
下一瞬,沈绛宁侧身躺下,双腿一合——稳稳夹住她两条尾巴。
尾尖被困的那一瞬,林听雪难受得发麻,本能地挣了一下。
沈绛宁却没睁大眼,只鼻尖贴在她颈侧,吐息冷冷压下来,声音低到发狠:
“别动。”
林听雪立刻僵住,连尾巴都不敢再抽。
沈绛宁嗅着她颈侧那点气息,像确认她还在掌控里。她没有再做别的,只是贴近说到:
“三天后,去个秘境。”
林听雪心口一沉,还未来得及追问,沈绛宁便已抬眸,最后补上一条更冷的规矩,像把门锁直接落在她身上:
“从现在起,不许出主殿半步。”
“没有我的允许——一步都不许。”
说完,她便闭眼,像真的要睡了。鼻尖仍贴着林听雪颈侧,腿间夹着那条尾巴,什么也没有做,就那样睡下。
⸻
翌日清晨,天光未亮。
沈绛宁先醒。她侧过脸。
林听雪还没醒,狐耳半伏在发间,尾尖也软下来,睡相漂亮得不合时宜。沈绛宁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识海深处,那团阴影刚贴上来,才吐出一句——
“用强的,现在就——”
沈绛宁眸色一冷,神识如刃,反手一抹,硬生生把那点声音碾碎在识海深处,像把黑烟掐灭。
她起身,动作克制得几乎无声,出了内殿。
廊下,阙鸢候着。
沈绛宁开口依旧简短:
“三日后,她会入秘境。你暗中跟随。”
阙鸢沉声:“是。”
“这三日,”沈绛宁顿了顿,“上午盯紧她修炼。”
“下午——教她规矩。”她声音更淡,“端茶、倒水、站位、侍寝,该怎么伺候,就怎么学。”
阙鸢垂首:“明白。”
沈绛宁抬手,掌心里多出一枚小巧的绛玉扣——通体暗红,扣心刻着极细缚纹,边缘连着一截短绳,绳尾隐隐透出灵光。
“拿着。”她把绛玉扣递过去。
阙鸢接过,指尖一触便觉那缚纹与殿内某处红绡隐隐相连。
沈绛宁只丢下一句:“我解开了她脖子上的那个锁,这个牵着她脚上的红绡。”
她侧眸,冷意像薄刃:“她修炼要动灵力。若她想耍花样——捏紧这扣。”
“红绡会收紧,断她气机。”
阙鸢心头一凛:“是。”
⸻
这一日,沈绛宁白天都不在魔宫。
于是主殿只剩禁制的低鸣与看守的影子。
上午,主殿的气息比夜里更冷。
外圈禁制叠得更密,阵纹贴地游走,像无声的蛇把空间勒紧。
阙鸢立在不远处,袖中绛玉扣贴着掌心,缚纹隐隐发烫——她不动声色,却把每一次灵息波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听雪盘坐在榻侧,背脊挺直。
昨夜她把能说的都说了,反倒像卸下一层遮掩:既然沈绛宁已经知晓,她再藏也只会换来更狠的审判。
可是——
沈绛宁真会这么轻易,放她动用灵力?脚上这玩意好像没啥用。
她不敢直接试。
她先故意把灵息运得更细一点,让“狐牵”牵起几粒灵砂,又把灵砂放得更远,像是不经意地扩开范围。随后,她抬眼,语气尽量平静:
“我修炼……不会触到别的规矩吧?”
阙鸢没答,目光只是更冷一分。
林听雪心口一沉,又压低声音补了句,像随口问:“沈绛宁既要我练,为何还留着脚上那道红绡?”
随即走向殿门口。
这次,阙鸢终于动了。
她袖中指尖在绛玉扣上轻轻一扣,缚纹的热意瞬间窜起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到殿内。
她没有真的发力,只把那枚玉扣微微抬起,让林听雪看见那一点暗红的光。
“不许出去。”阙鸢声音很低,像铁擦过石面,“别耍花样。”
林听雪喉头一紧,立刻收回神识,连那几粒灵砂都不再挪动,只把呼吸压得更稳。
阙鸢把玉扣收回袖中,目光仍钉着她。
林听雪不敢再问。
她无所保留地按部就班推演《焰隙空灵诀》——先稳“空识牵引”,再磨第二识“折界”的起势。房内的各种物体似乎都在林听雪的掌握之下,不断浮起,不断落下……..
阙鸢始终没有出声,只静静盯着。
盯得紧,紧到林听雪连一丝多余的念头都不敢放出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主殿里只有阵纹低鸣与林听雪规律到近乎刻板的呼吸声。
直到午光偏斜,影子被拉长。
林听雪才缓缓收功,汗意从鬓角滑下,被她抬袖擦去。她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,只把掌心扣回膝上,像把所有锋芒都收进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