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鸢倚在雕花梨木榻边,指尖轻叩扶手,目光淡凉:“抬头。”
林听雪没有回应。
她抬眼的那一瞬,狐瞳里不再是被训出的乖顺,也不再是单纯的恨。像雪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点火——
下一息,空气仿佛被人攥紧。
——狐牵。
阙鸢手腕微动,红绡扣结处那枚红扣忽然一震,像被无形丝线猛地拽住,“铮”地一声轻响还未落定,那红扣已被一股猛力打飞,撞在墙角,滚了两圈,停进烛影里。
束缚松开的刹那,她肩背一颤,身形虚了一瞬——折界带着她挪开半步。
阙鸢愣了一瞬,随即拔剑出鞘,寒光一线直取咽喉。
林听雪不退。她的精神力可不低,眼神只是一瞥——
——念控。
这不是“狐牵”那种还需牵引的柔术。念控是狐牵之上更锋利的一阶:念起即缚,力重千钧。
意念如水却带刃,悄无声息缠上剑身,从剑尖一路裹到剑脊,猛地一收。
那一剑已刺到近前,寒意几乎贴上喉间——
可就在剑尖将要破皮的刹那,它停住了。
不是被格开,也不是被避过,而是像被无形铁箍死死扣住,剑锋僵在半寸之外,连震颤都被压平。
阙鸢腕骨一沉,竟觉那柄剑忽然重若千钧,往前送不动,往回抽也抽不回。
不是被格开,也不是被避过——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扣住,剑锋在半寸之处僵住,连剑身的震颤都被硬生生压住。阙鸢腕骨一沉,竟觉那柄剑像忽然压上千钧重物,往前送不动,往回抽也抽不回。
她眼底第一次掠过真正的错愕。
林听雪趁这一瞬,身形虚了一下——
折界。
空气像被掐出一道极细的裂口,她整个人瞬移到阙鸢背后。
阙鸢的剑仍被“钉”在原处,剑势被生生掰断,露出一线空隙。
下一息,屋内所有物件仿佛同时失去重量。
茶案、铜炉、镇尺、玉瓶、屏风后的细铃……连烛台旁那只小小的香盏都被抬起,齐齐悬在半空。
紧接着,它们骤然加速,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暴雨,携着撕裂空气的啸声,朝阙鸢轰然砸去!
阙鸢眼底终于掠过一瞬真实的惊意。
她没料到一只“无灵力”的狐狸这么强,更没料到那速度快到几乎不讲道理。剑光连点,叮叮当当的碎响在屋内炸开,碎片四溅,烛火被乱流吹得摇晃。
阙鸢后退了半步。
林听雪这一招,逼出了她的认真。
但认真归认真,阙鸢仍不敢下死手。
殿下喜欢的东西,旁人碰坏了,罪更大。
于是她的剑势变得极“克制”:斩飞、卸力、挑开,逼近,却不取要害。她不跟那些飞来的物件纠缠,反而切入念控的“空隙”里——念控瞬发、破坏强,代价也强;林听雪每一次念头落下,识海都像被刮去一层皮。
三步之内,阙鸢贴近。
林听雪只能折界连闪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折界本就只是勉强摸到门槛,接连强行挪移,每一次都像用指尖去撬动整座阵盘——精神力被飞快抽走,识海深处嗡嗡作响。
林听雪的唇色一点点褪白,额角冷汗滚落,沿着颈侧滑进衣领,冰得她肩背发紧。
屋里能被她卷起的东西越来越少,碎瓷与木屑散了一地;视野边缘开始发暗,耳鸣像潮水涌上来,她不得不咬住舌尖,才勉强把那阵眩晕压下去。
阙鸢看见这一点,松了一口气。
随即她轻笑出声,那笑声低沉:“放弃抵抗吧,林清霜。等殿下回来的时候,你要是乖乖把自己剥得一丝不挂,跪趴在床上,乖乖的张开双腿……说不定殿下心情一好,惩罚就会轻一点。”
林听雪气得俏脸通红,咬牙切齿道:“你!”
林听雪在阙鸢一波接一波的攻势里被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她把折界压到极限,咬着牙撑着,一次次把自己从剑光边缘挪开。
可到下一次落点,她偏偏故意慢了半瞬——像脚下一滑,力竭失误。
阙鸢果然不疑有他,剑势顺势追上,寒光一线贴着她的呼吸掠来。剑尖轻轻一挑,挑起她下巴,迫得她不得不仰头迎上那道视线。
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,那一刻,阙鸢撞进的是一双极近的眼。
狐狸的瞳本就惑人,此刻却像被她主动点燃——柔、弱、求生的光都摆在明面上,偏偏在最深处藏着钩。那钩轻轻一扯,阙鸢的念头便慢了半拍。
林听雪声音压得极低,像贴着神魂问:“怎么出去。”
阙鸢眼底清明与迷雾剧烈挣扎,像有人在她识海里扯绳。她咬牙想挣脱,指节发白,剑势都微微一颤
可林听雪偏偏在这时又近了一点。
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让呼吸轻轻擦过阙鸢耳侧,温热落在冷硬的甲与剑意之间,像一滴水落进滚油。
烛光晃了一下,衣领也随之松出一道细微的缝隙,露出一截被汗浸湿的雪白肌理。
阙鸢的眼神猛地一滞,挣扎的那根弦“啪”地断了一下。她明明想退,身体却像被更深的东西按住,理智被那层柔软与狠意交织的目光一寸寸吞没。
她喉间滚动,终于吐出被压在识海底的答案,声音像被迫从齿缝里挤出来:
“你脚上的红绡与外阵匹配。”
“主殿通行只有我的血和红扣结合才能进出。”
⸻
话音落下的一瞬,像违背了什么,阙鸢猛地一震,眼底清明回涌,像刀锋重出鞘:“你——”
林听雪没有给她第二次机会。
她抬手,一记干脆的重击落在阙鸢颈侧。阙鸢闷哼,身形晃了晃,终究倒在榻边,剑落地,发出一声脆响。
屋里只剩烛火噼啪。
林听雪捡起那柄剑,指尖发颤,握得却极紧。她试着扯红绡,红绡纹丝不动。
她用念控去撕,力量像撞在深海石上;她以剑尖试探那扣结,红绡只是泛起一层淡红纹路,像冷冷嘲笑她的徒劳。
林听雪闭了闭眼,胸口那点绝望刚要漫上来,就被她硬生生压住。
她想起阙鸢说的外阵与红绡匹配——这意味着要么破坏红绡要么破坏阵法。
看来,只能是后者了——不过得借他人之手。
林听雪忽然扯开嗓子,发出一声尖利到撕裂的惊叫:
“啊——!”
叫声又短又狠,像真被逼到了绝境。紧接着,她立刻噤声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
屋内死寂。
屋外脚步声骤乱。
随即传来询问,林听雪并未回应。
她手指紧紧扣住剑柄。她不再做徒劳的撕扯,只把视线落在门扇与结界纹路上,像一只伏在雪地里的兽,静静等待。
⸻
阙翎
主殿外圈的廊下阵纹明灭,像有冷蛇贴地游走。
侍卫一路疾奔到阙翎面前,几乎是跪着把话吐出来:“大人!主殿侧房那边……刚才突然一声尖叫,随后又没声了!”
阙翎的眉心在那一瞬间就皱了起来。
侧房?不是阙鸢再培训那只狐狸吗?
按理说,有阙鸢在,出不了大事;更何况主殿禁制森严,目前只有殿下和阙鸢能进。刺客?她第一念便否了——除非有人从里面开门。
——不对。
——可能是内鬼。
她没有立刻带人闯过去,反而抬手止住身后的躁动,声音冷硬得像刀背敲石:
“把情况传给殿下。”
她一字一句交代得极清楚:“主殿侧房突发尖叫,随后阙鸢与狐狸皆无回应。我即刻前去查验。”
侍卫领命转身就走。
越靠近那间屋,越静。
静得连烛火似乎都听不见。
门前结界纹路如薄血贴在木上,微微起伏,像活物在呼吸。阙翎没有急着破阵,先沉声唤:
“阙鸢。”
无人应。
她停了一瞬,目光扫过门缝、门框、地面阵纹,确认没有外人潜伏的痕迹,才又唤了一声:
“林清霜。”
仍无人应。
那一刻,阙翎眼底的冷意彻底沉下去。
——两个人都不回应,只剩两种可能:要么两人都失去行动力,要么屋内有人不想让她们回应。
无论哪一种,都不能拖。
阙翎当机立断,抬手按在结界纹路上,灵力如刃缓缓切入。她没有站在门正中,而是贴着门框侧沿半步的位置。
阙翎眼神更冷,灵力陡然加重。结界纹路开始发亮,像被强行撕开的血线,一寸寸绷紧。门扇微微震动,木纹深处发出细不可闻的“咯”声。
结界纹路,终于绽开了第一道细裂。
⸻
黑阙关前。
风如刀,沙与血混在一起,扑面都是铁锈味。
问天宗的阵旗在暮色里猎猎作响,剑光与符芒交织成冷色潮汐,正面战局逼得魔宫阵线一退再退。
喊杀声起落如浪,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。
顾清衡立在阵前。
她是女身,却比许多男修更稳、更硬。披风翻起时露出素冷的甲,剑尖垂着,像雪后山岭的脊线——不怒、不躁,却让人不敢越雷池。
对面,沈绛宁缓步而来,红绡绕在指间,衣袍不染尘,像从血海里走出的黑影。
她的气息压得很低,低到仿佛只是返虚中段,像在刻意把某种更深的东西藏在骨里。
两人交手,剑与绡在空中一撞,火星四溅。看似招招要命,落在最后一寸,却都留着余地。
数十合后,两人的兵刃在一次贴身交错中擦出刺耳锐响。
顾清衡借灵压对撞的刹那,剑意一挑,撑开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静域,将外界的喊杀声与铁器碰撞尽数隔在外头。传音落进沈绛宁耳中,短、硬、像军令落地:
“停战条件。”
“把沈知微还我。”
“九尾狐,一并送回。”
沈绛宁眸色骤冷,指间红绡像被怒意点醒,猛地绷直:“不可能。”
顾清衡不答,只将剑势逼近半步。锋芒压得沈绛宁衣袖微动,她的眼里没有私人情绪,只有统帅的算计与底线:
“给你一个时辰。”
“考虑清楚——托人回我。”
静域随即散去,两人各自退开,重新落回各自阵线的护持之中。战场的喧嚣像潮水重新灌来,杀声翻涌。
沈绛宁刚要转身布置应对——
一道黑影疾掠而至,贴地跪下,声音急得发哑:
“殿下,魔宫急报!”
沈绛宁指尖一顿。
红绡忽然微微发颤,像隔着千里也感到了某种不对。只问一句,声音低得可怕:
“怎么了?”
黑影喉结滚动:“……狐狸和阙鸢那边,好像出事了。”
下一瞬间,沈绛宁眼底的红意像被火点燃,猛地翻涌——
宴玄似。那个老不死的。
敢在她不在的时候,把手伸进她的东西里。
她转身就要走,旁侧副将急忙上前一步,压着声线:“殿下不可!您若离开,前线无人能挡顾清衡——阵线会崩!”
沈绛宁却连脚步都没停,冷声打断:
“我有办法让他们退兵。”
说完,她一甩袖,红绡在指间绕回一圈,杀意被她硬生生按进骨里,只剩决断。
“去。”
她对那黑影道:
“告诉顾清衡——她的条件我答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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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主殿深处。
规矩房的门上,那层如血的结界纹路,悄无声息地绽开了第二道细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