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听雪背贴墙侧,肩胛骨被寒意硌得生疼。她的视线掠过屋角——阙鸢倒在那儿,呼吸尚稳,剑还在手边,却已失去回应。
她走过去,捡起那柄佩剑,掌心微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门上的血色结界忽然又裂开第二道细纹,像被人从里侧悄悄撬出一个针孔。血光沿着裂口渗出一丝更淡的亮,贴着阵纹缓慢游走,像活物在皮下蕕动。
林听雪缓缓吸气,把气息压得极浅,生怕惊动外面的禁制。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前,双手提剑,念力覆上剑身。
剑身一点点变沉,嗡鸣随之加重,细微的颤意顺着剑脊传到指节。
下一瞬,她开始燃血。
剑身重新稳到极致,嗡鸣反而收束成一条紧绷的线。
结界被她一点点磨碎,血纹碎裂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直到——
结界被某种钥印触碰的刹那,血纹猛地一松。
门开了。
风灌进来,烛火一歪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林听雪几乎在同一瞬挥出那一剑——
剑气从门口直贯院子深处,轰然撕开夜色,像一条冷白的线硬生生把黑暗劈开。气浪先一步冲出去,院中的尘土被掀起一层,灯火齐齐一晃,连悬挂的铃饰都被震得发出尖促的响。
旁侧的大门被余劲直接震碎,木屑像雨一样炸开,碎片带着力道钉进墙面。地面被划出一道深而长的剑痕,石屑翻起,裂纹一路蔓延出去,直到院子深处才止住,像被硬生生刻进地里。
她脚下一软,喉间涌上一口铁锈味,被她硬生生咽回去。林听雪抬头——院中空着,不见阙翎。
人呢?林听雪心里一紧,视线迅速扫过院角、廊下、碎门后的阴影,却什么都没抓到。下一瞬,她本能地侧过头——
阙翎就在门侧。
她早已避开正面,贴着门框站住,身形几乎与阴影重合,连气息都压得极稳。
阙翎没有给林听雪第二口气。
趁她刺空、手腕回拉、重心尚未落稳的那一瞬,阙翎欺身而入,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贴地掠过。
林听雪只来得及捕捉到阙翎眼底一闪而过的紧绷——像后怕,又像确认。
下一息,阙翎掌根已落在她颈侧偏后的穴位处,力道精准得近乎冷酷,像钉子敲进木里。
“——!”
林听雪的声音被硬生生截断,半个音节都没挤出来。眼前的光猛地散开,耳鸣一瞬涌上来,四肢同时失去指挥。
阙翎心中不由一沉:还好自己没贸然闯进来。
这只狐狸——出手竟能到这种程度。
阙翎一掌点落,林听雪整个人软下去,耳鸣还在,眼前的光散成一片。
阙翎抬手,抽出一段绳索,动作干脆利落。
她把林听雪的手腕、手臂、肩背的受力点一处处压住,绳结打得很紧,却避开要害,最后一扣落下,林听雪被固定在墙侧,呼吸仍浅,尾尖无意识地轻抽了一下,随即又安静。
阙鸢却还躺在角落,呼吸稳,却没有半点回应。
阙翎收回手,先扫了一眼门口与院中——碎门、剑痕、尘未落,气息乱得像刚被硬生生撕开过。她没有再犹豫,转身回屋。
阙鸢还在。
阙翎蹲下去,指尖在阙鸢颈侧一按,压开一处穴位,又抽出一缕冷息灌入她胸口。
阙鸢猛地呛了一下,睁眼时视线发虚,第一反应是去摸剑,指尖却只摸到地板的冷。
“醒了就别动。”阙翎压低声音,眼神很冷,“怎么回事?”
阙鸢咬牙,脸色难看得发白。她撑着想起身,目光一转,看到被制住的林听雪,胸口那口气才稍稍落下,又立刻涌起一股憋闷。
“她脱控了。”阙鸢吐出四个字,声音发紧,“我大意了,她竟然——”
阙鸢还未说完
外头忽然一声怒喝穿过魔宫阵纹,像硬生生砸进耳膜里。
那声音带着压迫,带着明显的警告,连屋内残余的尘都像被震了一下。
“——宴玄似!”
阙鸢和阙翎同时一滞,目光对上。
阙翎的眉头压得更低:“殿下回来了?”
阙鸢喉结滚动,脸色更难看:“在大长老那边。”
视角一转——
宴玄似正从廊下走出,迎面就撞上一道压到人胸口发闷的气息。
沈绛宁站在他前方,眸色沉得发黑,红绡从袖口垂下一截,像一条随时会绞断呼吸的线。
宴玄似脚步一停,心里先是一紧:“殿下?”
沈绛宁却没给他解释的余地。她盯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却比怒吼更冷:
“别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。”
宴玄似愣住:“我——”
沈绛宁已经转身,衣袍带风,直接走了。
宴玄似追了半步又停下,嘴里那句“到底怎么了”卡在喉咙里。沈绛宁走得太快,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留。
他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只吐出一句:“杜魇。”
杜魇很快出现,脚步轻,行礼也快:“大长老。”
宴玄似盯着他:“你怎么私自动手了?”
杜魇一愣,随即立刻摇头:“啥?。”
“动啥手?”
杜魇一脸懵。
宴玄似皱眉,低声骂了一句:“她今天抽什么风!”
主殿——
殿外风声忽然一沉。
下一瞬,沈绛宁落进院中。
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,气息也压得极低,偏偏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她的目光先扫过那道贯穿院子的剑痕,扫过碎裂的大门与墙上的木屑钉痕,最后落到墙侧——
落到被绳子束缚着、昏软着的林听雪身上。
沈绛宁的眼神一下变冷。
“你们怎么连只狐狸都护不住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怒意几乎是当场砸下来,“还不把她解开——立刻送去给白芷川查!”
阙鸢与阙翎同时跪伏,额头贴地。
“殿下——”阙鸢开口时嗓子发涩,气息明显虚了半拍。
沈绛宁一步步逼近,目光始终钉在林听雪身上,像要把她从里到外重新审一遍:“说。”
阙鸢喉结滚动,硬着头皮:“属下失职,是林清霜想要逃跑,我手上红扣被她打飞……随后被她的媚术夺了神志。”
沈绛宁眸色一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:“然后?”
“然后……属下就昏过去了。”
阙翎接过话,声音更稳,却不敢抬眼:“属下听见呼救,以为有刺客趁乱潜入,便强行破开门外禁制。门开的一瞬,她已出剑——剑气贯院,碎门留痕。属下贴门侧避开正面,才没被那一剑正中。”
沈绛宁的目光微微一顿,先落在院中那道狰狞的剑痕上,又慢慢回到阙鸢身上,冷意像冰沿着脊背爬。
“待会儿自己去领罚。”她语调更冷,字字带刃,“先带我去地牢——去见沈知微。”
她转眸,点名如判:“阙翎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妖族,抓一只狐狸过来。”
“遵命。”
两人齐声应下。
———
地牢的门在阙鸢掌下无声开启。
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铁锈与陈旧血腥混杂的味道,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阴影。石阶向下蜿蜒,阵纹嵌在壁缝里,光线被吞得极薄,只剩一线幽红随行。
沈绛宁抱着林听雪,步子不快。
林听雪被红绡束得发麻,意识时沉时浮,耳边只听见衣袍擦过石壁的声响——像刀刃在磨。
阙鸢在前引路,低声道:“沈知微关在内牢。”
越往里走,铁栏越密,锁链的回响也越清。最深处,两道牢门相对而立,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石道。
昏暗里,一个人影静坐在牢中。
白发披散,肩背瘦得像折断的骨,然而那双眼仍旧清明,像一柄被磨钝却没碎的剑——沈知微。
他抬眼时,目光先落在沈绛宁身上,随即骤然一滞。
因为她怀里那人。
林听雪被放下时,背靠牢门滑坐在地,锁链轻响。她垂着头,呼吸轻得像要断。
沈绛宁站在她面前,红绡指尖一抖,像有细雷沿着束缚窜过,林听雪猛地一颤,睫毛狠狠抖开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。她抬头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沈绛宁那双近乎无情的眼。
第二眼,看见对面的沈知微。
那一瞬,她眼底像被火烧了一下,又立刻压了下去。
沈绛宁没给她喘息的空隙,转身走到沈知微牢门前。
“问天宗的大师兄。”她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“活得够久了。”
铁鞭甩出一道冷厉的破风声,啪地砸在牢栏上。
沈知微没有躲,也躲不开,只是指节微微收紧,仍然坐得笔直。铁鞭第二次落下时,他肩头一震,喉间闷出一声,却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林听雪的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白痕,指甲几乎要折断。
沈绛宁侧过脸,像是专门把这句话丢给她听:
“林清霜。”
“想让他活着。”
“就乖乖听我的话。”
第三鞭落下前,她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,声音冷得没有温度:
“别想再逃。”
林听雪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嘶哑,像喉咙里卡着碎冰,却锋利得刺人。
“听话?”林听雪抬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狠意,像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刺过去,“你干脆把他和我都杀了,我听你*的,你个畜生不如的狗东西!”
沈绛宁的眼神一沉,指尖微微收紧,红绡却像感受到主人的情绪,勒得更深,血丝顺着林听雪的腕侧蜿蜒而下。
林听雪却像被点燃的火药,越骂越狠,嗓子嘶哑得几乎撕裂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往外喷:
“*你祖宗十八代,说你是狗还侮辱狗,你**就是个下贱到骨子里的杂种!活该这辈子一个人,估计下地狱都没个伴,连阎王都嫌你脏,怕你把地狱都熏臭了!”
她喘息着,唇角裂开,血顺着下巴滴落,却笑得更疯,声音低下去却更毒,像一把钝刀慢慢锯骨头:
“你**今天不杀了我,老娘日后迟早让你生不如死——我要亲手剜了你的心,挖了你的眼,把你那张虚伪的脸剥下来垫脚!我要让你跪在地上求我,像你现在逼我一样,一寸寸把你的骨头拆了喂狗!”
沈绛宁站在那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眼底的阴红翻涌得几乎要溢出。心魔在识海里笑得发狂,声音一层叠一层:
——听听,她恨你入骨。
——她宁愿死都不愿顺从。
——她甚至愿意和那个狗男人一起死。
——多么高尚的爱情啊!
——这怎么不是个好结局呢?
沈绛宁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戾气,在识海里冷冷反驳:他们俩之间没有爱情关系,不过是互相照顾过罢了
心魔的笑声陡然拔高,像无数把刀同时划过神魂,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她的理智:
——哈哈哈,我当然知道,毕竟小清霜的脸永远藏不住情绪,第一天相见时我就知道她们之间没有爱情,也许是亲情,不过这不重要。
——重要的是你的小清霜甚至愿意和他一起殉情,都不愿意在你身旁多活一刻?
——承认吧,你嫉妒得要疯了。你嫉妒她宁愿为那个废物死,也不愿为你活。
沈绛宁的指节发白,呼吸极轻,轻得像要断掉。那团阴影在识海深处翻滚,几乎要吞噬最后一丝清明。她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死死掐住林听雪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,强迫她抬起那张沾满血的脸。
林听雪还在笑,笑得眼角都裂开,血泪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滑进沈绛宁的指缝。
“骂够了?”沈绛宁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却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风,“很好。”
林听雪冷笑道:“呵。”
下一瞬,她用尽力气往前一吐。
一口唾沫混着微腥的血丝,直直溅上沈绛宁的下颌与唇角。
地牢的光很暗,那点湿意却亮得刺眼。
空气在那一刻彻底静了。
沈绛宁的动作停住,指节下意识更紧,几乎要把她的下颌捏碎。她眸底那层冷色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,阴红翻涌上来,像压了太久的火终于露出边。
沈绛宁眸底阴红猛地一涌,红绡倏然收紧,直接缠上林听雪的腕与颈侧。
林听雪瞳孔一缩,身体被迫前倾,像被无形的线拖着。
沈绛宁把她一把抱起,动作快得像抢。
“殿下——”阙鸢下意识要跟。
“留着。”沈绛宁冷冷丢下一句,连头都没回,“看好他。”
下一刻,地牢深处的风被沈绛宁的衣袍卷走,红光一闪,她已带着林听雪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只留下铁门间的回声缓慢散开——
像一场被强行掐断的审判,真正的惩罚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