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听雪是被那阵迟来的眩晕“掐断”的。
前一息她还在死死咬着牙;下一息,所有声音忽然远了,她的睫毛颤了颤,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,整个人软在榻上。
颈侧那道被红绡勒出的深痕还在发热,像一道刚烙下的印。
沈绛宁站在榻边,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,停得比任何时候都久。
她抬手,掌心并不算温柔地在林听雪肩背处拍了两下,像确认她还活着,又像把一件失控的东西重新按回自己的掌控里。
红绡在她指间轻轻绷紧,殿内的空气也跟着收缩。
“清霜,”她声音低得像贴着耳骨滑过去,“别再触怒我。”
话落的一瞬,她眸底掠过一丝极短、几乎称不上情绪的波动——像后悔,又像懊恼。
那一瞬很快就被她自己掐灭。
沈绛宁转过身,冷声道:“白芷川。”
殿门无声开合,白芷川进来时衣袖还带着药香,脚步很轻,却不敢慢。她一眼看见榻上那人颈侧的伤,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“失血过多,神魂也透支。”白芷川伸手探脉,语速压得很稳,“再拖下去,会伤根基。”
沈绛宁没说话,只是朝林听雪扬了扬下巴。
白芷川会意,随即取出符纸与药膏,动作利落,封伤、止血。
殿内安静得只剩符纹微亮的细响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轻叩。
阙翎入殿,单膝落地,声音干脆:“殿下。”
她身后有人抬着一只笼,笼中缩着一只雪色狐狸,尾毛蓬松,却安静得过分,被绳子锁住。另一侧,沈知微被封口束缚,衣袍染尘,眼神却亮得可怕,像一把被磨到崩口的刃——他一看见沈绛宁,便猛地挣动,喉间发出被堵住的嘶响。
沈绛宁的目光只在那只狐狸身上停了一息,随即移开。
“阙鸢。”她淡声唤。
阙鸢从殿侧现身,行礼:“在。”
沈绛宁抬手,红绡在指间轻轻一绕,像结了一道无形的命令。
“把他们送走。”她道,“按条件交还。路上若有人问——就说九尾狐伤重,维持不了人形。”
阙鸢应下,伸手去接笼与人。
沈绛宁没继续看那两人。
她转身回望榻上昏迷的林听雪,眸底暗红更深。
——
前线。
顾清衡立在阵前,甲胄上还沾着风尘与血气。战场的喊杀尚未完全散尽,沈绛宁那边却先把“人”送了过来。
一小鬼押着沈知微与那只狐狸抵达时,顾清衡的眼神先是一松,随即又瞬间沉下去。
她盯着笼里那只狐狸,声音冷硬:“九尾狐呢?”
送人的小鬼垂着头,肩膀紧绷,像随时要逃:“回、回剑尊……受伤太重,维持不了原型……”
顾清衡眉心一跳,眼底杀意翻了一寸。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沈知微——沈知微正疯狂挣扎,拼命摇头,眼神里是近乎崩裂的焦急。
顾清衡心里那根弦顿时绷到极限。
她抬手,一指挑开沈知微口中的布条。
布条落地的瞬间,沈知微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嘶哑到破裂——
“师尊!狐狸是冒牌货!!”
顾清衡瞳孔骤缩。
她一步上前,掌心按在笼上,剑意如水般探入。下一瞬,她的脸色彻底冷了:气机不对,血脉不对,绝不是林听雪。
“好。”顾清衡的声音反而压得很轻,轻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,“好得很。”
那送人的小鬼早已跑远。
“呵。”
一道剑光从顾清衡袖间起,干净利落,毫无花哨。剑光掠过的瞬间,空气像被切开一道寒缝——小鬼甚至来不及惨叫,身形便重重栽倒,尘土飞起又落下。
她收剑,目光钉在沈知微身上:“听雪现在怎么样。”
沈知微浑身发抖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:“师妹……她过得不好。”
他咬着牙,每吐一个字都像把血从喉里挤出来:
“她….好像……名字都改了。”
“他们叫她……清霜。”
“而且被折磨……”
他顿住,胸口剧烈起伏,像要把肺都咳出来,才继续道:“我最后一次见她,她浑身是血…….”
顾清衡把沈知微的话听完,指节在剑柄上慢慢收紧。
“囚禁、折磨……改名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她胸口。她抬眼望向魔宫方向,眼底的冷意先是沉下去,随即轰然翻起——那不是战场上的杀气,是师尊听见徒弟受辱后压不住的暴怒。
下一瞬,大乘境气息毫无保留地全开。
天地灵气被她一把扯紧,阵旗猎猎作响,前锋营的ze修士齐齐心口一闷,连呼吸都被那股威压压得发痛。顾清衡一步踏出,声音如剑出鞘,清而断:
“传令——”
“全军回压!重起攻势!”
“破阵、推进、直逼魔宫外圈禁制!”
她每吐一字,剑意便更锋一分,像把整片战场都推向一条不可回头的线。传令官跪地应诺,符令刚要飞出——
就在她“发令”二字落下的刹那,两道剑光自天际并行坠下,宛如昼裂夜幕。
剑光落地,尘浪被无形剑势压平。
——是太玄剑宗的闻照尘和柳寒崖
闻照尘立在最前,衣袍带寒,目光如铁;柳寒崖半步在侧,神情温淡,却让人莫名背脊发冷。
闻照尘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钉进军阵:
“顾剑尊,收令。”
顾清衡眼神一沉:“你敢拦我?”
柳寒崖抬手,袖中抛出一卷封蜡的书信与一块拓印符片,落在半空便自行展开。
“我太玄截获的,已对比字迹,只不过挺像顾剑尊的字的。”柳寒崖语气温和,“不过我当然是相信顾剑尊为人的,只不过现在特殊时期你还得避嫌。”
闻照尘接过话头,冷得像判词:
“战场由我二人接管。”
顾清衡瞳孔微缩,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把理智烧穿。
她打了这么久,血是问天宗的血,命是问天宗的命——如今局面刚被她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这两个人却踩着剑光落下,张口就是“接管”。
收成果。
她几乎要笑出声来,笑意却冷得像刀刃擦过骨。
还有宴玄似那个王八蛋——敢泄密,真当我不敢打进魔宫吗?
更可笑的是宗门。
宗主在干什么?这时候不拦,反倒任由太玄的人拿着几封来路不明的“证据”当众扣帽子——
而且这么大的利益白白就送给太玄剑宗?
宗主不会真以为,她顾清衡是间谍吧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顾清衡眼底的火就更深了一层。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里压着的剑鸣,咬字却仍旧稳,稳得像把怒意全收进了剑鞘里:
“我在前线拼命,你们在后方等风向。真是好算盘。”
她目光如霜,扫过闻照尘与柳寒崖,声音低沉而锋利:
“好手段。”
她猛地抬手,指向魔宫方向,声音冷硬到发裂:
“证据?我去把沈绛宁的头带回来——证据自然碎得干净。”
“我亲自入宫,斩杀魔尊,谁还敢说我投敌?”
话音刚落,闻照尘的气息骤然一沉,剑意反而更激烈,像被这句话点燃了疑心:
“你现在去魔宫?”
“你当着三军的面要‘单独入宫’?”
柳寒崖也不再温和,语气里第一次带了锋:
“顾剑尊,正面战场我方占优,你偏要离阵入宫——冒着生命危险去刺杀?。”
“你若真清白,为何不与我等共推禁制,堂堂正正破宫?”
顾清衡喉间一紧。
她想说“林听雪在里面”,可这句话一出口,就等于把徒弟推上全天下的刀口;她想说“那封信是嫁祸”,可证据在,任何辩解都只会像掩饰。
顾清衡压了又压,终究把那口血气硬生生咽回去,眼底的火却烧得更冷:
“那你们想怎样?”
闻照尘一步上前,声音沉冷:
“你撤回攻令。”
“战场由我太玄接管。”
“你带沈知微回宗门——但路上,由我方一人看守。”
柳寒崖补了一句,像温柔的锁:
“不是为难你,是保全你。你若真清白,便经得起看守。”
顾清衡指节捏得发白,甲叶轻颤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魔宫方向,那一眼像刀割,又像誓言。
最终,她只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好。”
闻照尘留在她身侧,既像护送,也像押解;柳寒崖转身入阵,接管军令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,仿佛刚才那场怒火从未发生…….
——
回宗门的路很长。
顾清衡一路沉默,沈知微也沉默。他能感觉到师尊的杀意仍在骨头里翻涌,只是被硬生生扣住,扣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。
直到山门重开,问天宗的云阶尽头浮出熟悉的殿影。
顾清衡踏入宗门那刻,脚步终于顿了一下——像把战场的血风硬生生关在门外,却又知道门外那个人还在受苦。
殿门合拢,隔绝了旁人视线。
沈知微终于哑声开口,问出他一路咬住没敢问的那句:
“师尊……为什么刚才不说?为什么不把林听雪是狐狸的事告诉宗门,让宗门明白她的价值,让所有人一起——”
他抬眼,眼底发红:
“——把她抢回来?”
顾清衡没回头,肩背却像被那句话刺了一下,微不可察地绷紧。
“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件事么。”她声音很低,像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“当然,从无败绩的魔道天骄沈绛宁竟然被一位返虚强者擒住,临阵借天劫破封,硬生生踏入大乘——转身回魔殿,斩了上代魔尊,坐上了如今的位置。
当时震惊了整个魔域。”
她的手指在袖中停了一瞬,像摸到一块刺骨的硬物。下一刻,她抬手一抛——
“当啷。”
一枚旧留影石滚到沈知微脚边,边角磕碎了一块,石面符纹磨得发白,显然被人反复看过、反复拓印过。
沈知微瞳孔一缩,脸色先白了一层:“……师尊,这个——”
顾清衡仍不看他,只淡淡问:
“你可知,当年那位返虚强者是谁?”
顾清衡指尖一点,留影石被灵力轻触,灰白光幕倏然浮起。
画面极短,像被人刻意剪过,只留下最“好看”的一段。
镜头先定在一块撕下的战旗布上,粗糙铺地。墨笔蘸得很饱,三个字力透布面:
“小菜鸡。”
旗布被绑在沈绛宁身上。
画面再转。
年轻的林听雪立在最前,问天宗弟子袍猎猎作响,眼神冷亮得像剑锋。她蹲下身,把留影石像随手拈来的,在沈绛宁脸侧放下,声音清清楚楚:
“沈绛宁,你不是很强吗?”
“怎么会落到我手上?”
镜头一晃,露出沈绛宁被禁制压在地上的模样。她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抬眼,背脊却挺得很直——像宁折不弯。
林听雪站起身,靴尖缓缓压上她额侧,力道不重,却足够让那姿态变成一种公开的“按住”。她抬手指向那面旗,语气像宣读战果:
“看见了吗?”
“你现在——被谁踩在脚下。”
她话音未落,脚下的阵纹忽然一滞,像被什么更大的力量强行按停。空气里的灵气也在同一瞬间倒灌,四面八方被抽成一条条细线,朝沈绛宁身上聚去。
先是闷雷从极远处滚来,像在云层后面拖着铁链。
紧接着,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,劫云在上空合拢成旋,雷光在云腹里一闪一灭——
天劫将至。
镜头猛地抖了抖。林听雪几乎是本能地撤步,退到劫域边缘不敢踏入半寸——天劫对旁观者的敌意更强,靠得太近,雷就会先劈她。
可她没有走。
她反而把留影石抬得更稳,像笃定沈绛宁撑不过去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兴奋——要把“魔尊的惨状”完整留下。
雷落,雷再落。
光幕里,沈绛宁在雷海中一次次被击得身形摇晃,最终在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时,重重倒下,烟尘翻滚,气息似乎彻底断绝。
林听雪这才上前。
她举着留影石,唇角挑起一点讥诮,像要把方才那句“手下败将”再补一刀——
然而下一息,沈绛宁忽然抬眼。
那眼神冷得可怕,像从死里翻出来的刀。
她根本没死。
她是在等。
刹那间,大乘气息轰然展开,像一只巨掌拍碎四周禁制。镜头被震得发白,随后只见一道致命的黑光从她指间掠出——
林听雪身前护命玉佩当场炸裂,碎光四散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暴退,转身就逃。光幕里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画面闪过:燃血的红光、极品灵剑的自爆、一次次强行拉开的距离——她用尽手段拖延,才勉强撑到顾清衡赶到。
最后一帧,林听雪回头,仍不忘把留影石抬起来,声音嘶哑却尖利,像把最后的羞辱当成救命的筹码:
“你刚才的样子……都在里面。”
“我明天把这段卖到三界——你猜会怎样?”
画面里,沈绛宁立在雷痕未散的阴影中,声音低沉得像贴着地狱门槛: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看看你……能不能承受我的怒火。”
随即,一道更冷的剑意横插进来,强行截断了两人之间那条要撕开天的杀线——是顾清衡的剑。
——————
光幕到这里骤然一黑,像被人硬生生掐灭。
顾清衡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多余情绪,只有清醒与疲惫:
“如果告诉宗内之人,万一消息泄露——。”
“你师妹真会生不如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