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死不得

作者:不明i 更新时间:2026/1/19 12:05:12 字数:3879

——魔殿

白芷川疗完伤,正准备收拾好榻边的药具。

沈绛宁像忽然想到什么,目光落下时没有多余情绪,只有一句简短的命令:

“取她一小碗心头血。”

白芷川手指一顿,抬眼:“她才——”

“就这一碗。”沈绛宁打断,声音冷得像刀背贴过瓷面。

白芷川沉默了一息,终究还是走到榻前。林听雪仍昏沉着,睫毛湿冷,颈侧旧痕还被红绡勒出浅红,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

白芷川咬了咬牙,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她心口偏侧——符纹亮起时,像在皮肤下照出一道极细的脉络。

瓷盏一点点盛满,血色比寻常更沉,带着微弱却清晰的热。

白芷川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。她把盏口用符封住,抬头看沈绛宁:“她……”

沈绛宁伸手接过,掌心稳得没有丝毫犹疑,只淡淡道:“死不了。”

她转身即走,红绡在她袖侧掠过,像一道收束的血线,连一句解释都不留。

殿门合上时,风声也被阵纹吞没。只剩白芷川站在榻边,望着林听雪苍白的脸,眼底有一瞬复杂得难以言明的困惑与不忍。

林听雪醒来,是被胸口那股空得发寒的虚弱拽回来的。

她睁眼时视线先是模糊,耳边只听见很轻的水声,像有人在慢慢研药。烛火晃了晃,她才看清榻边坐着的人——

白芷川半蹲着,掌心按在她肩背,指尖有细碎灵息透入,经络像被一点点捋顺,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钝痛。

“别动。”白芷川头也不抬,“你心口亏得厉害,硬撑只会更难受。”

林听雪喉间干得发紧,想说话,却只吐出一口虚弱的气。她低头,指尖摸到自己胸口附近的符痕,凉意像贴着皮肤爬。

她抬眼看向白芷川。

白芷川没有再解释,只继续为她稳住心脉。灵息一遍遍推过,像要把那道缺口抹平,却终究只能止血、补命——疤痕仍在,像一道被强行缝合的裂。

不久后,白芷川起身出去了一趟。

再回来时,手里端着一只黑瓷碗。碗沿滚着热气,药味不浓,却压住了殿内残留的血腥,像把一口“活气”强行熬回汤里。

她把碗放在榻边,声音压得很轻,却并不温柔:“趁热喝。别拖。”

林听雪撑着坐起,双手接过,药碗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

白芷川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憋了句:“要谢就谢沈绛宁吧,这药挺珍贵的。”

林听雪握碗的手顿住。

“呵。”

打个巴掌给个甜枣?

刚刚生出的一丝温暖被怒意冲散。忍了忍,可她终究没把碗摔出去——不喝白不喝。

她垂着眼,把药一点点喝下去。药入腹,热意像细针一样穿过四肢百骸,疼痛没有立刻散,却让她心口不再空得发冷。

白芷川收回空碗,叹得几不可闻:“你若真想活得舒服点,就顺从些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复杂得很:“魔尊这个人……她狠,但她也有她的规矩。你别一味顶着。”

林听雪没有应声。

她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
殿门再开时,寒意先一步灌入。

沈绛宁回来了。

她没有带风尘,只有一种更沉、更逼人的压迫感。她的目光落在林听雪身上,像审判一样从眉眼扫到手腕,再扫到心口——确认她还活着,还能动。

“明日你跟着他们进秘境。”沈绛宁开口,语气像下军令,“认真历练,魔宫不养废物。”

林听雪抬眼,眼底仍有未褪的虚弱,却硬撑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软:“好……”

沈绛宁冷冷看着她:“别再耍花样。”

她走近两步,红绡在她指间轻轻一松,像一条醒来的蛇。林听雪本能地绷紧,却在下一刻看见——沈绛宁的手并未去她颈侧,而是落向她脚踝。

一截细细的红绳被她扣住,红得不艳,反而像浸过旧血。更怪的是,那红绳落在皮肤上时,竟微微一缩,像认得她的体温。

林听雪脚踝猛地一凉。

下一瞬,一缕冰冷的神识探入,毫不温柔,像利针刺进识海。沈绛宁的意志顺着那截红绳与她的血脉一起压下来,配合脚链的“媒介”,在林听雪神魂上搅动、刻写。

痛。

不是肉身的痛,是灵魂被拧着转的痛。林听雪牙关发紧,眼眶却控制不住泛红,眼泪顺着睫毛滚落。

红绳自行缠绕,绕了两圈,末端像活物一样贴上皮肤,收紧到刚好不伤——却也刚好“锁住”。

白芷川站在一旁,瞳孔骤缩,手指不自觉捏紧衣袖——她像认出了什么,却又生生把话咽回去。

沈绛宁扣好最后一寸,指尖在红绳结处轻轻一按。

林听雪只觉脚踝深处陡然一刺,痛意极短,却钻得她心口发紧。她猛地抬头——

沈绛宁已经走到她跟前,抓住她的手腕。

那一抓像钉住脉门。林听雪只觉一股阴冷而霸道的力量顺着腕骨直冲识海,像是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神魂深处,痛得她几乎失声尖叫。

她本能地反抗——大乘残魂的底蕴仍在,她咬紧牙关,硬生生将那股侵入的神识顶回去,与沈绛宁的神魂在识海中激烈撕扯、对峙。

识海里,沈绛宁的神魂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影子,手里握着一根由神识凝成的长鞭,鞭身布满倒刺,泛着幽冷的血光。

每当林听雪的意识稍稍反扑,那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下来,啪的一声脆响,撕裂她的神魂边缘,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。

林听雪痛得浑身颤抖,神魂像被活生生剥开一层皮,火辣辣地烧着。她死死撑住,试图将那鞭影震开,可鞭子却越抽越狠,越抽越近,仿佛对方在享受她每一次挣扎时发出的细微破碎声。

她听见自己神魂深处传来清晰的裂响,像冰层被重锤砸碎,一下,又一下。

沈绛宁的眉心猛地一跳,唇角却极轻地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——是带着某种隐秘的、近乎病态的愉悦。

她气息微乱,被反震咬了一口,却像尝到甜头似的,鞭子抽得更重、更准,逼得林听雪的神魂节节败退。

抽到后来,林听雪再也撑不住。那鞭子一次比一次狠,倒刺像钩子一样撕扯她的神魂,她终于在识海里崩溃般低声求饶,声音破碎而颤抖:“别……别打了……我受不住了……求你……”

可沈绛宁像是没听见,那暗红影子纹丝不动,眼底却闪过更深的幽光。

鞭子非但没停,反而扬得更高,狠狠的又抽下两三遍,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她最脆弱的裂口上,啪啪啪三声脆响,痛得林听雪的神魂几乎碎散。

她蜷缩成一团,再无半点反抗,只剩断续的呜咽与彻底的屈服。

直到确认她再不会挣扎,沈绛宁才缓缓收鞭,神魂化作一枚血色符印,轮廓隐约成“宁”,带着残留的鞭痕与灼痛,慢慢、极慢地烙进识海最深处,像在品尝这最后的臣服。

林听雪眼前彻底一黑,终于昏死过去。

沈绛宁松开她的手腕,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。她站了片刻,呼吸极轻,像把一口翻涌的血意与抽痛一起吞回去。

白芷川看得心惊,想说什么,又不敢。

沈绛宁只是冷声道:“走。”

她带着白芷川离开,步伐稳得不像一个伤者——可烛火映在她袖口时,白芷川还是看见了:她指尖有一道极淡的裂口,像被阵纹割过,血已凝住,只余一线冷色。

殿外风更冷。

白芷川问道:“九转护心砂就这么给那只狐狸?”

她把匣子合上,指尖仍停在匣盖上不肯松,像心疼得厉害:“你自己不用?你这副伤势——”

沈绛宁冷声:“我死不了。”

白芷川抬眼,看着她,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上她脚上的那东西——我没看错的话,是古法的《御奴·缚心血印》吧?”

沈绛宁没有否认。

白芷川的眉心皱得更深:“那是拿主人与奴仆的心头血落印的法。最初是旧朝统治者用来管束近侍与死士的——比契约还霸道,契约束行,它束心。禁自毁、压神魂、逼执行……甚至能在某些时刻硬扭认知。”

她盯着沈绛宁的侧脸,像在看一个疯子:“但它要吃的是主人的神魂,用一次耗一次,所以才早被遗弃。你现在还敢用?你自己伤得不轻吧?”

沈绛宁终于停步,红绡在她指间微微绷紧,眼底暗色翻涌,却被她硬压下去,只丢出一句冷到极致的结论:

“她不能死。”

白芷川气笑了:“所以你一边用血印把她锁到连想死都不行,一边又把九转护心砂拿出来给她补命?哪个人遇到上古灵兽不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?”

她往前一步,声音更低,却更尖:“你若早点好好对待人家,真想驯服、真想调教,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。”

沈绛宁眉头直跳,眼神冷得像深渊。过了片刻,她才淡淡吐出一句:

“魔族可不缺你一个医师,练好你的药。”
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伐稳得像铁。可白芷川看着她的背影,仍忍不住补了一句,像叹,又像骂:

“真搞不懂你。”

沈绛宁没有回头。

廊下风声穿过阵纹,像刀割过细弦。

殿内又只剩林听雪一人。

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。

当林听雪再次醒来,第一眼看到的,是脚踝那两圈红绳。

第二眼,才是识海里那枚“宁”形血印。

那一瞬,她胸口像被人掏空,又塞回一把冰。

她慢慢闭眼,呼吸发颤,喉间一阵阵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,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住。

心口的空寒仍在,身体的虚弱像潮水一阵阵拍来。她忽然想:就此结束也挺好的,起码不用再受辱——

念头刚起。

脚踝深处猛地一紧。

不是勒,是一种更阴狠的“针钻”——像有东西直接扎进骨缝,沿着经络往上攀,痛得她眼前发黑,几乎瞬间就弓起身子,指尖死死掐住榻沿才没失声。

她喘了几口气,才勉强把那阵黑意压下去。

林听雪怔住了。

又试着想一遍,结果一样,那脚链刺的人生痛。

她不信邪。

强忍着刺痛,她扶着榻沿起身,踉跄着往前走。殿内垂着一根系幔的绳索,静静悬在阴影里。她盯着那根绳,像盯着一条可以脱离的路。

她伸手。

指尖刚碰到那绳纤维的刹那——

脚踝的红绳收的更紧紧,痛意猛地炸开,比方才更狠更深,像活物钻进骨里拧动;与此同时,识海那枚“宁印”轰然发烫,像烙铁贴在神魂上,狠狠按下去。

她脑中嗡鸣,意识像被撕开一条缝,又被人强行合拢。

“退回去。”

一个念头不是她的,却硬生生挤进她的意识里。

林听雪双手抱住头,痛到失声,眼泪几乎是被硬逼出来的。她踉跄后退,膝盖一软,重重跌坐在地,背脊贴上冰冷的砖。

冷汗一层层渗出,沿着鬓角滑下去。

她喘得发抖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哽。

——她哭了。

起初只是无声的泪,一滴接一滴砸在破损的衣襟上,很快便汇成细流,顺着下巴滴落。

她想忍住,却忍不住地开始啜泣——那种压抑到极致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,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,带着破碎的颤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。

“为什么……连死……都不行……”

声音细若游丝,几乎被自己的啜泣淹没。她抱紧双膝,把脸埋进臂弯,肩膀剧烈地耸动,每一次抽噎都像要把心肺撕裂。泪水浸透了袖子,咸涩的味道漫进唇缝,她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。

她好疼,好疼。

疼到想死,却死不了。只能这样活着,一遍遍在无尽的黑暗里流泪,啜泣,像一具被钉在刑架上的躯壳,连灵魂都被剥夺了解脱的权利。
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