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过了多久,抽噎终于变成无声的颤。
她的眼泪干了一层又湿一层,呼吸像被揉皱的纸。意识在冷与痛之间被一点点磨去,终于撑不住,昏沉地睡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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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听雪醒来时,殿里还黑着一半。
她没有立刻行动。
识海里被刻进“宁”字的灼痛、缚心血印的反噬余波、像有人把她的意志折成一根细长的簪,再硬生生插进骨里。
她慢慢睁眼。
殿门外阵纹无声流转,像潮水覆在地面。风不进来,空气却冷得出奇。
门扇轻响。
——沈绛宁来了
林听雪下意识绷紧背脊,指尖却仍按在被褥下,死死压住颤。
沈绛宁没有立刻下命令。
她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,放到榻边。
乌木为底,纹理古拙,边角磨得极细;匣盖嵌一枚薄薄银扣,扣面刻回纹与云纹,沉静得不属于杀伐之地。
“拿着,听说你们狐狸都喜欢这些小玩意。”沈绛宁道。
“啊?”
林听雪一愣,这魔头今天吃错药了?
“别废话。”沈绛宁不耐道。
林听雪吓得身子一紧。
用指腹扣住银扣,轻轻一掀。
匣中铺着暗色软绒,绒上静静躺着一枚玉簪。
簪身细长,玉质不是新玉的刺眼,反而温润得像被岁月养过,略带淡青。簪头雕一朵极小折枝梅,花瓣薄得几乎透光。
林听雪握着匣子的手指微微发紧,胸口却一点点发冷:这算什么?真把她当没记忆的宠物?
她把那丝恶心压下去,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
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沈绛宁又淡淡补了一句:“喜欢什么衣服,自己在殿内挑。或者告诉阙鸢,找人定制。其他要求不过分也可以提。”
林听雪心里更懵,却仍只能点头:“好。”
识海深处,那团阴影像嗅到裂缝的风,缓缓笑了起来——
识海深处,那团阴影贴着神魂低笑,笑声像细针刮骨:
“前几日才把她折磨到要自尽。”
“如今递一支簪,就想换她一声软?”
“何必费这点心思——动用缚心之术,改了她的念头,省事。”
沈绛宁不知道内心充满矛盾,随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,轻笑道
——好,就按你说的。
那魔影愣了一瞬。
——但不是现在。
沈绛宁补充道。
不等魔影回答,沈绛宁强行抹除魔影
魔音最后还是嘲讽道“接受你自己吧,你就是如此自私,黑暗,下贱!”
余韵退回识海深处,像潮水退走后留下的一层冰。
沈绛宁眼神更冷,仿佛把那层冰也一并碾碎。她抬眼看林听雪,声音恢复到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:
“明日启程,去沉龙台。”
林听雪心头一动:“沉龙台……?”
沈绛宁的视线一瞬变得锋利,像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。片刻后,她才淡淡道:“去就行。”
“……做什么?”林听雪又问。
沈绛宁不耐道:“历练,你这么好的天赋别浪费了,不然就当个血奴。”
林听雪指尖在匣盖上收紧。
沈绛宁转身欲走,脚步停在门侧,又冷冷补了一句:“再耍花样,后果你知道的。”
门扇合拢,殿内风声被阵纹吞没。
只剩林听雪抱着乌木匣,指腹摸到簪头折枝梅的冷润,心底没有半分暖。
⸻
第二日清晨,天色尚灰。
林听雪被叫醒时,胸口仍空得发寒,四肢却被昨夜的药勉强撑起一点“能走”的力。她坐起身,第一件事先看脚踝——
红绳仍在,两圈贴得极紧,像认得她夜里发过的每一个念头。她轻轻动了动脚,红绳随体温微微收缩,像活物的呼吸。
她抬手把发拢起。
没有镜子,她只凭触感束好发,再把那支玉簪插入发间。
簪头的梅花贴着鬓侧,冷润的玉意压住一点散乱,银铃坠轻轻贴住发梢,无声,却让她看起来“像样”许多。
她指尖一顿,下意识摸了摸耳侧与尾骨——空的。耳朵和尾巴不知何时被她收了回去。
林听雪怔了怔,指腹抚过玉簪的凉意,心里想到:配上这玉簪……竟还挺美。
殿门开了。
来的不是沈绛宁,而是一名魔宫执事。执事不敢直视她,只低头道:“姑娘,车辇已备。按殿下吩咐,你……独自前往。”
“好。”
执事递来一件外袍,色泽偏素,料子却极好,内里绣着极淡暗纹。林听雪披上,袖口垂落,刚好遮住腕上旧痕。
执事接着说道:“沉龙谷外城那边规矩多,你到了先登记验牌,别误了时辰。”
林听雪点头,不再询问。
她以为这就结束。
可执事仍站着,没有退下。
他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——薄薄一圈黑玉颈环,冷光贴着指缝,像夜色被磨成了刃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听雪开口的瞬间,脚踝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紧——像有人隔着很远,拿线在她骨缝里试了一下结。痛不重,却精准得让人心口一颤。
执事声音更低:“殿下吩咐。”
那一瞬,林听雪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。她甚至不必去问——黑玉的冷光已经替她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。
……项圈。
羞耻猛地涌上来,像一口滚烫的血顶到胸口,又被她死死压回去。她指尖微微发颤,却不敢颤得太明显——脚踝的红绳仍贴着皮肤,像一双看不见的眼。
她想退一步,脚踝却先传来一丝极轻的紧,痛意不重,却精准得让人心口发冷。
林听雪闭了闭眼,把所有反抗都吞进喉咙里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伸出手,任那黑玉贴上颈侧。冷意覆上来的一刻,她几乎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扣住的声音。
颈环贴上皮肤的一刻,冷意顺着颈侧滑下去,像一圈霜扣住了她的脉。银扣合拢时发出极细的“喀哒”一声,轻得像落雪,却让她后颈汗毛瞬间立起。
下一瞬,脚踝那截看不见的束缚又轻轻一收,像把一条规矩写进神魂里——
若有人问起,只许一句。
林听雪垂眸,识海深处浮起一行冰冷的字,像用刀在神魂上刻出来。她看清的那一刻,胸口猛地一沉,血一下冲到耳根——
羞耻得几乎要窒息。
她指尖攥紧衣袖,指节发白,怒意像火一样窜起,却又被脚踝那点若有若无的紧意压住,只能硬生生咽回去。
这根本……说不出口。
……….
车辇启动
帘子落下的一刻,外界风声被隔开,空气里只剩淡淡符墨味。林听雪坐稳,心口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不想死得这么早。可若活下去只剩折辱……又与死何异。
两日后,沉龙谷外城。
天色比魔域更冷,冷得像有阴寒从地底慢慢爬上来。城门高阔,门楣刻着古老龙纹,纹路被岁月磨得浅,却仍带压迫。
城外来往修士如潮,各宗门旗帜在风中交错。
林听雪下马车时,
车夫递给她一枚暗色牌符:“登记用。”
人潮翻涌的坊市口,她一踏入,四周的声浪就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——并不是安静,而是“目光”先一步静了。
摊主递东西的手停在半空,正说笑的人下意识收了尾音;更远些的修士回头一瞥,又忍不住再瞥第二眼。她的美不张扬,偏偏冷净得像灯火里一截雪,越不言语,越让人想靠近确认。
她只低着眼走,玉簪压住鬓发,步子规矩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光。
这时,才有一个人真正挤上来。
那人名叫沈临川,衣袍上暗纹浮光,腰间玉佩叮当,自恃风度。他先被周围那一圈“看”的反应勾得心痒,跟着望过去,下一瞬便愣住,随即笑意飞快堆起,折扇一合,侧身拦在她前头拱手:
“姑娘——一人行路,不如结个伴?”
林听雪脚步没停,只往旁侧让了半步,声音冷淡:“让开。”
沈临川还想跟上,目光却在她颈侧一顿——项圈的银扣在灯下冷冷一闪。
他脸上的笑像被人掐断,惊艳瞬间退去,换成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轻慢与鄙薄,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嫌脏。他嗤了一声,压低嗓音道:
“啧……竟是带主的。”
话落,他退得干脆利落,像怕沾晦气似的,转身就走,连客套都懒得留。
林听雪十分愤怒,真想把沈绛宁折磨的生不如死。
感受到了她的情绪,脚链立马发力,刺痛感席卷全身。
真tm可恶啊!
林听雪只好压下不满与羞耻。
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变了,仿佛在看一个妓女,带着一丝鄙夷与惋惜。
当然也有另类
另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,名叫郭魁,肩宽臂粗,酒气混着汗味,一眼就盯住她,咧嘴笑:“带主又怎样?我不介意。姑娘,跟我——”
林听雪停下,抬眼第一次看向他,眸色淡得发冷:“滚。”
郭魁却当没听见,反而更近一步,伸手就要拦她去路:“装什么清高?你这张脸——”
林听雪心中十分气愤,治不了沈绛宁还治不了你了,袖中指尖微微收紧,灵力在经脉里无声翻起。她不想惹事,但对方再碰一下,她就会让他明白她的残忍。
就在她准备动手的刹那——
“这位道友。”
一道清亮的女声插进来,不高,却像刀背按住了场面。
一个青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到两人之间,身形纤细,站姿却稳。她看向郭魁,笑意温和,眼神却冷:“坊市禁斗禁扰。你再伸手一次,我替你把你这只手报给执法卫。”
郭魁脸色一沉:“你谁啊?关你什么事——”
青衣女子抬手,指间翻出一枚刻着坊市纹章的令牌,令牌一亮,周围几道巡卫的目光立刻扫过来。她仍旧笑,语气却更轻、更压人: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郭魁骂了句晦气,终究还是怂了,狠狠瞪了林听雪一眼,转身钻进人群里。
空气这才松开。
林听雪缓缓收回袖中的灵力,向那女子微微点头:“多谢。”
青衣女子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时,明显怔了一瞬——像是近看才意识到,方才那一圈“看”并非夸张。她很快回神,笑意更真了些:
“举手之劳。我叫苏映棠。”
林听雪顿了顿,把早已练熟的假名吐出来,声音很轻,却干净利落:
“……林清霜。”
苏映棠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过了一遍,像记住了。“我正要去沉龙谷外的集结坊市,路程不近,你若顺路,可以一道走。”
林听雪眼睫一动,没有立即答应,只淡淡问:“集结坊市?”
“嗯,近来沉龙谷外人多,规矩也多。”苏映棠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队牌晃了晃,“不过我刚领过牌,分到的临时队伍还缺人。”
林听雪低头,指尖在自己随身物什里一摸,也摸到一枚同样的队牌——纹章一模一样。
苏映棠看见她手里的牌,眼睛一亮:“你也有?我看看。”
“哟,咱们是队友。”
“你是内殿的吗?”
“呃,我不知道。”
苏映棠扫过她脖子上的项圈,没什么表情,只是说“应该是内殿的。”
她收起队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映棠像松了口气,随即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,眼底的震惊藏都藏不住,低声感叹:“你这张脸……也太惹眼了。怪不得惹人惦记。”
林听雪没接话,只将领口微微压低,把银扣更深地藏进阴影里。
苏映棠便自然而然走到她外侧,替她挡去那些黏人的视线。两人并肩融入人潮,朝着沉龙谷外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