鼻腔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不悦的甜腻感。
那是过度浓郁的生机混合着腐烂落叶的味道,像是一罐打翻了又捂在罐子里发酵三天的蜂蜜。安倍晴影皱了皱眉,并没有急着睁开眼睛。
他先是动了动手指。
指尖触碰到的是湿漉漉的苔藓,冰凉,带着一种不属于平安京的、粗粝的质感。
(啧,麻烦……)
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作为平安京历史上最负盛名的“暗之阴阳师”,他在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,还在思考着黄泉比良坂的封印结构。那是一场豪赌,他以身为祭,将那一百零八只祸乱人间的顶级大妖怪强行揉进自己的神魂,打算带着这些麻烦的东西一起沉入永恒的虚无。
结果,虚无没等到,反而等到了这股子腻人的甜味。
晴影缓缓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遮天蔽日的巨木。这些树木高得离谱,树干上缠绕着发光的紫色藤蔓,偶尔有几只长着三对翅膀的怪鸟扑腾着飞过。
空气中游离着一种陌生的能量。
不是灵力,也不是妖气。
如果说平安京的灵力是清澈的泉水,那么这里的能量就像是掺了沙子的烈酒,狂暴、混乱、且难以驯服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异世界吗?”
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,宽大的狩衣已经变得有些破损,原本绣在袖口的桔梗印也失去了光泽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。
还在。
那卷沉甸甸、带着一种如心脏搏动般律动的画轴——【禁忌·百鬼绘卷】。
只要这东西还在,他就不是一个人。或者说,他随身携带了一整个恐怖的天灾军团。
但是,现在的他很累。
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感,让他连站起来走两步都觉得是一种对生命的挥霍。
(总之,先确认一下环境吧。)
晴影并指如剑,抵住眉心。
“灵视,开。”
淡蓝色的波纹从他脚下荡漾开来。在他的视界中,森林不再是绿色,而是由无数驳杂的魔力线条组成的乱麻。方圆三里内,有几十处散发着血色的红点,那是对他抱有敌意的掠食者。
其中一个红点正在飞速靠近。
“咔嚓。”
枯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一头体型足有小象那么大的灰狼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。它的额头上镶嵌着一颗闪烁的青色晶石,流线型的躯体充满了爆发力,口涎顺着獠牙滴落在地,将苔藓灼烧出一阵白烟。
这是森林里的霸主,风暴狼王。在附近的冒险者眼中,这代表着死亡。
晴影坐在地上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只是看着自己指缝间的泥垢,有些嫌恶地撇了撇嘴。
“这种地方,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吗?”
狼王感受到了被无视的羞辱,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它后肢发力,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闪风,直扑晴影的咽喉。
“太吵了。”
晴影轻声吐出三个字。
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间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暗黄色的符纸。符纸上没有复杂的咒文,只有一个血红色的“禁”字。
“急急如律令——【影缚】。”
嗡!
狼王的影子在月光(或者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光源)下突然诡异地扭曲、拉长,随后化作无数道漆黑的锁链,从地面逆卷而上,瞬间将半空中的狼王捆了个结实。
重力接管了一切。
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狼王重重地砸在晴影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。它惊恐地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魔力竟然在接触到那些黑链的瞬间被彻底锁死。
它不再是风的宠儿,而是一坨待宰的烂肉。
晴影伸出手,按在狼王湿漉漉的脑袋上。
“借你的地方休息一下,不介意吧?”
狼王发出了呜呜的哀鸣,眼神中满是祈求。
“哦,我也觉得你会介意。毕竟这里连个像样的屋檐都没有。”
晴影收回手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。
他看着四周荒凉的丛林,一种强烈的、想要“摆烂”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按理说,作为一个初到异世界的穿越者,他应该去寻找人类聚落,去了解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,去收集情报。
但……那真的太麻烦了。
要跟虚伪的贵族打交道,要面对叽叽喳喳的冒险者,说不定还要被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救世主预言里。
(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直接住下呢?)
(反正,我想要的家,随时都可以带在身边。)
他长舒一口气,左手猛地一抖。
【百鬼绘卷】在空中刷地展开。
原本空白的卷轴上,此时只有寥寥数个头像亮着微光,其余大部分都处于一种被灰雾笼罩的封印状态。
“既然要盖房子,那还是得找个细心点的家伙。”
晴影的手指划过卷轴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头像上。
那是一个被无数绷带缠绕,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美感的少女形象。
“出来吧,腾蛇。”
随着咒语的落下,原本宁静的森林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风停了,虫鸣消失了,连空气中那混乱的魔力都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威压强行驱散。
在晴影身前的虚空中,一团暗红色的业火无声地燃烧起来。
火光中,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她赤着足,白皙的脚踝上系着两枚金色的铃铛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全身大部分皮肤都被洁白的绷带紧紧缠绕,只露出一双如红宝石般瑰丽、却又带着病态迷恋的眼睛。
十二神将之首——腾蛇。
在平安京,她是象征着毁灭与灾祸的凶将,是足以让神灵都感到战栗的存在。
但此刻,这位凶将却在落地的一瞬间,直接跪倒在晴影膝下。她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抓住晴影的衣角,将脸埋在他的腿上,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。
“主公……主公……终于,又闻到您的味道了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且带着一种诡异的磁性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丝绸。
晴影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虽然腾蛇的“病娇”属性总是让他感到头疼,但不得不承认,在忠诚度这方面,没人能超过她。
“好了,腾蛇。别蹭了,衣服要破了。”
“只要是主公的命令,即便要把这个世界彻底焚毁……我也……”
腾蛇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,那是随时准备发动【真姿】化为六翼巨蟒的征兆。
“不,不需要焚毁世界。”
晴影指了指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,语气平静地说道:
“我累了,想睡觉。所以,给你半个时辰,在这里帮我弄出一个可以落脚的家。”
腾蛇愣住了。
她那双足以看穿灵魂的眼睛眨了眨,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“家?在这儿?”
“嗯,要带庭院的那种。我不喜欢这种粗糙的树,全部拔掉。这里的土太湿了,帮我烘干。还有,我需要一间可以看到月亮的和室。”
晴影理所当然地吩咐着。
如果被平安京的那些阴阳师看到这一幕,大概会气得当场自尽。
让象征毁灭的腾蛇去当建筑工?这简直就像是用核武器去劈柴。
但腾蛇却在短暂的错愕后,露出了狂喜的表情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要在这里,和我……同居?”
“是大家一起住。等我灵力恢复一些,会把六合和青龙也叫出来。”
“只有我一个就够了!”
腾蛇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,她转过头,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森林。
那一刻,原本还打算偷袭的几只高阶魔兽,瞬间被吓得肝胆俱裂,疯狂地向深处逃窜。
“遵命,主公。请您稍候,我这就为您扫平这些碍眼的杂草。”
腾蛇站起身。
她没有动用那足以毁灭城市的业火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,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。
“【限制解除·三分之一】。”
轰——!!
一道暗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。
但这火焰并没有向四周蔓延,而是像精准的激光手术刀一样,顺着晴影指定的范围,将方圆五百米内的巨木瞬间气化。
连灰烬都没有留下,那些足以抵挡高级魔法的古树,在腾蛇的业火面前比纸还要脆弱。
紧接着,她踩了踩地面。
“燥。”
一股温和但持续的热浪顺着地脉传导开来。原本泥泞、散发着腐烂味道的土地,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得平整、干燥,甚至透出一种淡淡的陶土芬芳。
晴影坐在狼王身上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(嗯,果然召唤她是正确的选择。)
“主公,基础已经打好了。但是建筑材料……”腾蛇有些苦恼地看着那些被气化的树木。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晴影从怀里掏出几张特制的白色纸人,随手扔向空中。
“【式神·工蜂】。去吧,按照我脑子里的图纸,构建‘晴明宅’的仿品。”
纸人在空中化作数十个半透明的虚影。它们不需要木材,而是直接吸取虚空中的魔力,将其固化成半实体化的灵木与青砖。
这是阴阳术中的“虚空造物”。虽然维持不了太久,但对于现在的晴影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。
这片从未有人涉足的禁忌森林深处,发生了一场足以颠覆异世界常识的奇迹。
没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只有符咒燃烧的微光,和腾蛇偶尔发出的、因为能帮到主公而愉悦的轻哼。
一座典型的平安时代“寝殿造”风格的府邸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。
朱红色的回廊如长龙般蜿蜒,深色的屋檐带着优美的弧度挑向天空。庭院里,原本杂乱的魔力被强行理顺,化作了一口清澈见底的泉水,泉水周围甚至还被腾蛇贴心地铺上了圆润的鹅卵石。
当最后一枚瓦片落下。
晴影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。
他看着眼前这座在异界森林中显得格格不入、却又充满了东方禅意与威严的建筑,终于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微笑。
“不错。”
“主公,寝室已经铺好了最好的丝绸褥垫。”
腾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脸颊微红,手指不安地绞着绷带。
“需要我……为您暖床吗?”
晴影无视了她后半句话,径直走向那座华丽得近乎虚幻的宅邸。
“现在的我,只想先睡个三天三夜。至于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他跨过门槛,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狼王。
“等我睡醒了,再去烦恼吧。”
大门缓缓合拢。
朱红色的结界悄然升起,将整座宅邸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在这一天。
这片不知名的森林里,多了一位最不受欢迎、也最不能招惹的邻居。
而此时的晴影,已经躺在柔软的榻榻米上,嗅着淡淡的檀香味,陷入了沉沉的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