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格镇的午后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廉价油脂被炭火炙烤后的焦味。
安倍晴影撑着那把新买的丝绸折扇，微微遮住口鼻。在他看来，这座被称为“边境重镇”的地方，排水系统的设计简直是一场灾难。路面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，常年淤积着黑色的积水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要溅到自己的袍角。
“主公，我可以把这条街重新洗一遍吗？”
跟在身后的腾蛇面色阴沉，她那双纤细如玉的手已经按在了那红色的裙摆上。在她眼中，让主公踩在这样肮脏的土地上，简直是她作为式神的渎职。如果不是晴影压着，她刚才已经召唤出业火，将整条街的物理结构“净化”成结晶态了。
“放轻松，腾蛇。既然打算在这里长住，总得看看邻居们是怎么生活的。”
晴影收起折扇，指了指街角。
那里有一座巨大的、半圆形的建筑，外墙由粗糙的黑曜石砌成，正上方挂着一枚巨大的、交叉长剑与盾牌的纹章。
“这就是他们说的‘冒险者公会’？听说是这片大陆情报最集中的地方。”
晴影迈步走向大门。
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，一股混合着汗水、劣质麦酒、皮革以及某种辛辣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嘈杂声瞬间小了一半。
原本正围在公告栏前骂骂咧咧的冒险者们，下意识地转过头，看向这对极其不协调的组合。
黑发的东方青年，穿着一身在阳光下泛着暗金流光的玄色宽袍（那是刚才在商会订制的最高档货色），腰间束着白玉钩。他身侧的少女美得令人窒息，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，让这些过着刀口舔血生活的糙汉子们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凉。
“……那是哪家的贵族少爷跑来体验生活了？”
“看那细皮嫩肉的样子，进了森林怕不是三秒钟就要被哥布林叼走。”
人群中传出几声低声的哄笑，但很快就在腾蛇扫视过去的冰冷目光中戛然而止。
晴影视若无睹地走到柜台前。
负责接待的是一名有着一头亮眼红发的女子，领口开得很低，露出大片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。她看到晴影时，眼睛微微一亮，随即露出了职业化的甜美笑容。
“这位……大人，是想发布委托，还是进行等级评定？”
“我只是来看看。”晴影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柜台后方的一块巨大的魔力感应板上。
上面刻着各种复杂的几何图形和符文，这是异界衡量实力的标准。
“那个东西，怎么用？”晴影指了指感应板。
红发接待员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您是说‘以太强度测定仪’吗？这可是公会从王都魔法学院花了大价钱引进的。只要把手放上去，注入您的魔力，它就能根据波纹的强度判断您的职业阶位。”
她指了指正在测定的一名壮汉。
那大汉低喝一声，双手按在石板上。一阵微弱的黄光闪过，感应板上的刻度缓慢爬升，最终停留在了一个“C”的位置。
“那是‘重剑士’巴克，已经是罗格镇排名靠前的好手了。”接待员略带骄傲地介绍道，“C级代表着他能独立战胜一头危险级的森林魔熊。”
“哦。”
晴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。
（以这种效率来转换能量，简直就像是用磨盘去磨珍珠……）
他在心里暗暗评价道。
异界的魔法，似乎极其依赖“释放”的过程。他们将体内的能量像洪水一样推出去，追求的是爆发力。而在阴阳术的逻辑里，能量是“引信”，通过极少量的灵力触动世界的法则之弦，从而产生四两拨千斤的效果。
简单来说，异界魔法是暴力拆迁，而阴阳师是直接改动底层代码。
“主公，这种小玩具，我吹口气它就会碎。”腾蛇凑到晴影耳边，语气中充满了不屑。
“低调点，腾蛇。”
晴影看向接待员，淡淡地开口：“我想了解一下，关于这附近的‘禁忌区域’，你们这里有多少记录？”
红发接待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她从柜台下抽出一叠泛黄的羊皮卷宗。
“罗格镇周边最大的禁忌，就是南边的圣索菲亚大森林深处。那里被评定为【灾害级（Calamity）】。根据公会近百年的记录，进入深层核心区的探险队，生还率为零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中透出一丝恐惧。
“那里原本有一头处于巅峰期的风暴狼王，但根据今天早晨精灵巡逻队的报告……那里似乎出现了一座诡异的、会杀人的东方建筑。甚至有传言说，那里住着一位能够随手驱使天灾级别的恶魔领主。”
“哦？恶魔领主？”晴影挑了挑眉。
看来里德尔那帮精灵的想象力还挺丰富。
他随手拿起一张悬赏令。那是针对圣索菲亚森林边缘一头“烈焰野猪”的悬赏，奖金只有寥寥五个金币。
“真廉价啊，生命这种东西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轻佻的声音从晴影身后响起。
“喂，小白脸。打听禁忌区域干什么？那种地方可不是你这种带着漂亮小妞旅游的少爷该问的。要是吓破了胆，回王都找妈妈哭可就丢脸了。”
人群发出一阵起哄声。
晴影回头。
那是一个穿着银色胸甲、手里把玩着一柄附魔短剑的年轻人。他胸前挂着一枚代表着“B级（黄金）”等级的勋章，在一众灰扑扑的冒险者中显得格外耀眼。
“我是罗格镇最年轻的B级冒险者，杰克。”年轻人走到晴影面前，试图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压制他，同时他的眼神不断往腾蛇身上乱瞟。
“如果你愿意把这位美丽的小姐介绍给我认识，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森林里的……秘密求生指南？”
杰克伸出手，想要拍拍晴影的肩膀。
然而，他的手还没触碰到那层玄色的衣料。
咔——
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的、类似冰块碎裂的声音。
没有任何魔力波动，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起。
但杰克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，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拍中了胸口，毫无预兆地倒飞出去，“轰”的一声砸穿了公会的实木圆桌，满身碎屑地滚落在地。
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他们甚至没看见黑发青年动手，连站在他身后的红裙少女也只是静静地立着。
“杰克！你没事吧？”几个同伴跑过去扶起他。
杰克脸色惨白，大口喘息着。他惊恐地发现，刚才那一瞬间，他体内的魔力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直接冻结了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冰冻，而是他的灵觉告诉他：如果他刚才再靠近一厘米，他全身的血液都会在那一秒钟内停止流动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直面深渊。
晴影慢条斯理地打开折扇，轻轻扇动着。
“秘密求生指南，就不必了。”
他看向那名已经呆若木鸡的红发接待员，微微点头：“感谢你的信息。作为回报，送你一个小忠告。”
他指了指那块测定强度的石板。
“这东西的极限太低了。如果哪天它莫名其妙地碎了，记得离远一点。碎裂产生的以太乱流，对普通人来说挺致命的。”
说罢，晴影转过身，带着腾蛇慢悠悠地走出了公会大门。
直到那对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，公会大厅才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议论声。
“刚才发生了什么？他动魔法了吗？”
“没有！绝对没有！那是武技吗？”
“那家伙的眼神……我刚才看了一眼，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。”
红发接待员愣愣地看着晴影离开的方向，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块昂贵的测定仪。
突然，她的指尖一僵。
只见那块以特种黑曜石打造、足以承受S级强者一击的感应板中心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裂缝极其细微，却呈一个完美的五角星形状。
“……碎了？”
她呢喃着，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……
走在回程的小巷里，晴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而变好。
“主公，刚才那种等级的猴戏，您竟然允许他在您面前演完？”腾蛇有些郁闷地踢飞了一颗石子，“如果是以前，他的灵魂已经在业火里哀嚎七天七夜了。”
“这里是异界，腾蛇。我们要讲道理。”
晴影看着手中刚买到的一袋劣质茶叶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所谓的强者，就是一群对着漏风的风箱吹牛的猴子。看完这场戏，我对这个世界的战力体系大概有数了。”
他停住脚步，看向森林的方向。
“如果是那种程度就是‘B级’的话……那所谓的‘SSS’级，大概也就够给酒吞擦个鞋吧？”
（在这个世界摆烂，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容易一些。）
晴影一边想着，一边踩过那满是积水的青石板，身后的腾蛇默默地用法术在主公脚下铺开了一层隐形的空气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