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德林看着她那强忍着不哭出声，却把眼泪掉进汤里的可怜模样，眉头微蹙。
他叹了口气，放下手中的筷子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。
身子微微前倾，修长的手指捏住帕子一角，动作轻柔地覆上了莉珞丝的脸颊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无奈的命令，手指隔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。
帕子贴在脸上，带着西德林指尖的温度。
莉珞丝僵了一下，本能地想要躲闪，把头扭开。
她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。
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，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动。
也许是因为那帕子太温柔，也许是因为那只手太稳，又也许……
是她真的太累了，累到贪恋这一刻哪怕并不真切的温存。
她就像一只受了伤被人捡回家的小猫，明明竖着浑身的毛，却还是忍不住在有人安抚的时候，软下肚皮。
任由那只平日里握剑、握笔，掌握大权的手，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。
“这虾仁……真的很好吃。”
莉珞丝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瓮声瓮气的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太好吃了，有点没忍住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颤抖的肩膀，并没有拆穿那拙劣的借口。
他知道，这不仅仅是因为虾仁好吃。
这眼泪里，有故事，并且对她很重要。
西德林把沾了泪的帕子收回，却没有扔掉，而是随手放在了一边。
“好吃就多吃，以后天天让御膳房做。”
他重新端起碗，语气虽然依旧淡淡的，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，“只要你在兰斯特一天，就不许饿着，也不许哭着吃饭。”
“这……算什么？霸……霸道……吗？”话因为抽噎说得断断续续。
莉珞丝拿起勺子，像是为了掩饰尴尬，又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事，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汤。
热汤下肚，暖流涌遍全身，好像还带着泪的一丝咸味。
以前那个对她好的人还在的时候，家里很穷，穷到连一颗糖都是奢望。
“其实……”
莉珞丝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。
“小时候，我很笨的……真的特别笨。”
西德林动作一顿，抬眼看着她，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吧，有一次在镇子上，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在吃白糖。”
莉珞丝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回忆的笑容，但眼神却因为泪水导致有些朦胧。
“那种白糖，白白的，亮晶晶的，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。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东西。”
“我就以为，那是河里最好看的石头。”
西德林挑了挑眉，但没有打断她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于是，我就趁大人不注意，偷偷跑到河边去。”
莉珞丝一边比划着，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，带着一丝自嘲。
“我捡了满满一兜子那种白色的、圆润的小石子。心里美滋滋的，觉得自己发财了，捡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。
“然后？”
莉珞丝耸了耸肩，一脸无辜。
“然后当然就放进嘴里，想尝尝甜是什么味道。”
“结果……”
她苦着脸，摇了摇头。
“牙齿崩得生疼，满嘴都是土腥味和石头的味道，不管我怎么含，怎么嚼，它就是化不开！怎么也化不开！”
“我当时都要急哭了，觉得是那些石子欺负我，明明长得像糖，为什么不甜。”
“后来那个……那个教我读书的老师傅看见了，笑得腰都直不起来，一边帮我抠嘴里的石子，一边说我是只小馋猫，说那是河石，吃不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莉珞丝低下头，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。
“那时候我就明白了，有些东西看着再美好，如果你不了解它，把它当成了别的东西，硬要去啃，最后只会崩了牙齿，还会被弄得满嘴是血。”
御书房的后阁里安静了一瞬。
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西德林看着她，目光深沉如海。
他听懂了。
她说的不仅仅是石头，也不仅仅是苍星国……
甚至……
还在暗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吗？
看似美好的依靠，其实也是崩牙的石头？
自己还没有了解到她吗？她……到底藏了多少秘密？
“是很笨。”
西德林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莉珞丝猛地抬头，瞪大了眼睛。
“我都这么伤感了，你居然还说我笨？！”
“不过……”
西德林放下碗，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帕子，动作自然地帮她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汤渍。
“现在的你，不用再去捡河里的石头了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嘴角，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宠溺。
“你想吃糖，朕给你找。”
“你想吃白糖，朕让御膳房给你运十车，堆成山让你吃个够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莉珞丝那双深红色的眼睛。
“如果你想要石头，朕也让人把全大陆最漂亮的宝石磨成石头，只要你开心，什么都行。”
莉珞丝愣住了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，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。
“咚咚↗↗↗……”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真的是那个让她恐惧、厌恶、咬牙切齿的暴君吗？
此刻的他，褪去了所有的戾气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在哄小孩吗？”
莉珞丝结结巴巴地问道，脸颊又开始发烫。
“不是哄小孩。”
西德林收回手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那种懒散。
“是在哄朕的顾问。”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朕是昏君，不是吗？”
莉珞丝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，眼泪又要掉下来了。
但这次，不是苦涩的。
而是一种混杂着委屈、感动、和一丝丝心动的热流。
“知道了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大口大口地吃着。
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：
莉珞丝，你完了。
这个男人的糖衣炮弹，比河里的石头厉害一万倍。
而且……
这颗糖，好像真的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