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。”
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按在了纸页的一角。
那手掌宽大有力,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就这么突兀地横亘在她和纸之间。
莉珞丝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一点慌乱:“你……反悔了?我都答应给你七成了!这可是……不,割肉般的让利!”
西德林并没有立刻回答,那双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片刻后,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,手指微微用力,将那张纸从莉珞丝的指尖下抽走,随手压在了一方沉甸甸的玉石镇纸下。
“七成?”
西德林挑了挑眉,慵懒地坐着,双腿交叠,姿态闲适。
“莉珞丝,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?还是说,你那颗脑袋瓜里,除了金子,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莉珞丝有些急了,她站直了身子,双手撑在桌案上,试图用气势压过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。
“修路、免税、引进技术,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好处?我拿苍星国未来的收益做抵押,换现在的条件,这怎么就是简单了?”
“你拿什么去抵押?”
“就凭你这张嘴?还是凭你这身……”
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,最后停在她那双脚踝上。
“……连路都走不稳的身子?”
莉珞丝张了张嘴,刚想反驳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说得没错。
她现在两手空空,虽然怀揣着大计划……
西德林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神,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怜惜,但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酷的理智。
“修路这种事,不是画张图纸就能变出来的。那是要动土石,要征民夫,要考虑地形。”
“你若急着回去,除了被那些复杂的工序搞得焦头烂额,再被那些老油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地搞,还能有什么作为?”
他顿了顿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至于免税……”
西德林轻笑一声。
“莉珞丝,你现在的首要任务,不是像个包工头一样去监工,而是留在兰斯特,做好我安排的事情。”
莉珞丝听得怔住了。
“那……我就这么干坐着?”
莉珞丝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,“我总得做点什么吧?我不喜欢这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。”
“谁让你干坐着了?”
西德林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,露出一抹玩味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目光投向那片肃杀的武器库方向。
“既然你是顾问,你总得有个像样的随身物件。”
西德林目光灼灼地盯着莉珞丝。
“去,让人打造两把剑。”
“剑?”
莉珞丝愣住了,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。
“你是说……剑?做那个干什么?我不熟啊!”
“让你去,你就去!”
西德林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第一把剑,要重,要沉,要有气势。我要你亲自去监工,剑柄用兰斯特的材料,剑身上刻兰斯特的标志。”
莉珞丝皱眉想了一下大概样子。
“那……第二把呢?”
“第二把……”
西德林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点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挑起莉珞丝的一缕发丝,在指尖缠绕。
“要轻,要快,要美。长剑,装饰得华丽一点,镶金嵌玉,甚至可以做得精致俗气也无妨。”
“它不是为了杀敌,而是为了……身份的象征。”
“莉珞丝,在这宫里,很多人在看朕的笑话,等着看你跌跟头。当你带着这把代表朕亲赐的长剑出现在那些宴会上时,那就是朕在你身后立着的旗。”
“谁敢轻慢你,谁敢在言语上冒犯你,你不用跟他们吵。”
“拔剑。”
西德林的声音低沉而霸气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。
“只要剑鸣,他们就会明白,得罪了谁。”
莉珞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“镶金嵌玉……俗气一点?”
莉珞丝眨了眨眼,突然破涕为笑。
“行,既然你都不怕丢人,我怕什么?我要做得最贵!最闪!最扎眼!”
“准了。”
西德林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去兵器库吧。朕已经打过招呼了,那里的老师傅脾气怪得很,但他是个识货的。”
“你就说是朕让你去的,要打剑。他自然会明白。”
“西德林。”
她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闷闷的。
“你对我……太好了点吧?这不像是一个帝王对待……的态度。”
西德林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颜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他迈步向外面走去,声音随着风飘过来。
“朕只是不想让朕的顾问丢面子。毕竟,你的面子就是朕的钱袋子。”
“赶紧去,别在那儿自作多情。”
“好好好!”
莉珞丝看着他的背影,撇了撇嘴,随后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。
“两把剑是吧?”
她转身看向书案,提起刚才那支笔,在那张纸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:
“打造两把绝世好剑,剑名……待定……”
写完,她吹了吹墨迹,小心翼翼地收好纸张,也顾不得脚上还隐隐作痛,提着裙摆就往门外跑去。
“兵器库!我来了!”
西德林并没有走远。
他站在阴影处,看着那个像只小燕子一样重新飞奔出去的身影,看着那充沛的生命力一点点在她身上显现。
那一刻,他眼中的冰冷彻底融化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色。
“活力……这么大么?”
他轻声重复着那两个字,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。
“笨家伙。”
……
一位仆人这时从尽头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只暖炉,躬身问道:
“陛下,真就这么让她去了?那兵器库的老师傅可是出了名的不讲理,怕是会惊着。”
西德林收回目光,接过暖炉,摸着上面精细的镂空花纹,语气淡淡的:“若连个老师傅都对付不了,谈什么女帝?”
他顿了顿,想起刚才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况且,朕给了她两把剑的名头。那老东西收了这活儿,就算把棺材本赔进去,也会给朕把东西打出来。”
仆人应了一声,心里却在嘀咕:
陛下这哪里是让人去打剑,分明是怕这小祖宗在这里无聊,给她找了个乐子。
“走吧。”
西德林转身,大步走向正殿的方向,袍子在风中飘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