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咳咳……”
莉珞丝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呛得直翻白眼，刚塞进嘴里的那块羊排差点没吐出来。
“咳咳……陛下，您这话题转得是不是有点生硬了？？我现在当然不是皇家的人了，苍星国都亡了，我现在顶多算个……高级俘虏？”
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，眨巴着眼睛。
西德林却没理会，他微微前倾，那双眸子紧紧锁住她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轻响。
“俘虏？”他轻哼一声，语气里带着探究。
“莉珞丝，你刚才说的，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？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好像在直视莉珞丝灵魂深处的那个小女孩。
“苍星国的皇室虽然穷，但还不至于让皇储去喝没盐的虾仁汤。更别提，你刚才提到那三个月的清水虾仁时，眼神里的厌恶是真的，那种对饥饿刻进骨髓的恐惧……也是真的。”
莉珞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。
她放下了手中的叉子，餐具撞击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水榭里的气氛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晚风透过窗纱闯了进来，带着凉意，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。
她沉默了许久，久到西德林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，她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？陛下是对我的身世感兴趣？”
莉珞丝向后一靠，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烟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。反正苍星国也没了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，说出来也就是给陛下这顿家宴添个下酒菜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西德林，眼神里带着坦诚。
“我不是什么皇室的人。”
“正如陛下猜的那样，我以前…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。”
“我出生在苍星国的一个小镇，家里是编草鞋的。那时候，别说糖了，连正经的米汤都喝不上一口。”
莉珞丝指了指桌上的那盆鲜虾仁汤，眼底浮现出怀念与苦涩的神色。
“那年家乡遭了旱灾，颗粒无收。村里的树皮都被啃光了。我跟着逃荒的人流窜到了城里，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，就趴在那个大酒楼的后巷泔水桶旁边。”
“那时候我想啊，要是能喝上一口哪怕是有腥味的汤，哪怕那是别人倒掉的洗锅水，我就能再撑一天。”
“我就那样蹲在泥地里，手里捧着个破碗，等着那个好心的厨子或者跑堂的倒泔水。那种感觉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种感觉不是丢人，而是……觉得只要能活下去，做什么都可以。人的尊严在饿死鬼面前，连个屁都不是。”
西德林听着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，也见过权谋中的阴狠毒辣，但这种从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卑微与韧性，却像一根刺，扎得他心里发闷。
“后来呢？你是怎么当上女帝的？”
西德林沉声问道，“苍星国的老皇室虽然昏庸，但血脉尚存，怎么会轮得到一个编草鞋的丫头？”
“因为……苍星国的国运断了啊。”
莉珞丝轻叹一声，语气里透着深深的荒谬感。
“陛下，您没见过那时候的苍星国。那地方邪性得很，连年大旱，土地像石头一样硬，无论怎么播种都长不出庄稼。老皇室请了无数自称大师的人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……”
“皇室血脉已尽，国运枯竭，上主已死。”
她摊开双手，脸上露出无奈的笑。
“那时候，城里疯传着一个预言：唯有背负山川之重，赤脚踏破寒冰者，可开万世之太平。”
“大家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，直到有一天，那个假神棍，在城附近捡到了我。”
“那时候我为了找点东西吃，背着一筐柳絮，光着脚在雪地里走。我的脚早就冻得没知觉了。”
“神棍看见了，就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，抓住我的手，指着我对周围那些绝望的难民大喊：找到了！预言应验了！”
“他说，我那筐烂棉絮就是山川之重，我那一脚一个的印子就是赤脚踏破寒冰。”
莉珞丝说到这儿，忍不住笑出了声，可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泪。
“多么可笑啊。明明是因为穷，没鞋穿。明明是为了御寒，才捡垃圾。结果硬是被那些走投无路的人，解读成了救世的吉兆。”
“他们跪在我面前，哭着喊着求我救救苍星。他们说只要我坐上那个位置，就能给苍星续命。”
西德林听着，握着茶杯的手指青筋暴起。
“那你信了？”
西德林问道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信啊，为什么不信？”
莉珞丝眨了眨眼睛，目光清亮。
“那时候神棍给我买了一双鞋。他说：姑娘，穿上这双鞋，以后你就不用光脚踩雪了。但你要记住，这鞋是天下万民给你的。你穿上了，以后走的每一步，都得替他们踩出条活路来。”
“我就这么穿上了。为了那双鞋，为了那口热饭，我硬着头皮坐上了那个冷冰冰的椅子。”
“我学着像个君王一样说话，学着怎么在那些世家大族之间周旋，学着怎么把省下来的粮食分给老百姓。”
“结果您猜怎么着？”
莉珞丝歪着头，看着西德林。
“就在我得权后的第三年，苍星国那个枯竭了的老泉眼，突然冒水了。”
“大家都说是气运复苏，是我的命格压住了苍天。可我知道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这双现在保养得白皙修长的手。
“那是因为神棍带着我，带着百姓们挖了整整三年……水通了，自然就有了活路。”
西德林静静地看着她，眼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原来，没有什么神话。
所谓的“赤脚踏破寒冰”，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，为了生存，为了报答那一饭之恩，硬生生用血肉之躯，去创造奇迹。
这哪里是预言？
“所以……”
莉珞丝深吸了一口气，重新叉起一块羊排塞进嘴里，嚼得有些用力。
“后来苍星国还是亡了。或许是因为我也没那么大能耐，或许是因为……这世界根本就不想让我们活。”
“但我尽力了。我问心无愧。”
“现在到了兰斯特，我又成了俘虏，但我也不怕。”
她咽下肉，看着西德林，笑了一下。
西德林没有说话。
他突然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走到莉珞丝面前。
“莉珞丝。”
西德林叫着她的名字，声音低沉，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“那个预言说，你要赤脚踏破寒冰。”
“但从今天起，在兰斯特，你再也不需要那样做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“你要做的，就是把鞋穿暖，把饭吃好。”
“至于那个……”
西德林轻嗤一声，眼中闪过睥睨天下的狂傲。
“苍星国太小，装不下你的命格。”
“只要你在，朕的这把兰御，便永不卷刃。”
莉珞丝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西德林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