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法不错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西德林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。
“米山易堆,人心难测。咱们还得在细节上下功夫。”
莉珞丝放下笔,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。
“陛下指的是……礼部那边?”
“礼部尚书那只老狐狸,嗅觉比狗还灵。”
西德林冷笑一声,身体微微后仰,双手交叉置于身前。
“朕前脚刚撕了他的折子,后脚这米山面海的消息要是透出去,他肯定会意识到这是冲着他去的。到时候,他未必会直接硬顶,但他会怎么做?”
西德林看向莉珞丝,像是在考校自己的学生。
莉珞丝略一思索。
“他会哭穷,或者借题发挥。”
“他会说,太后寿宴,普天同庆,只堆米山太过简陋,不符合皇家威仪。他会建议在米山旁边立金佛,建戏台?”
她顿了顿,补充一句。
“甚至会说这米粮乃是糙米,污了太后的眼,建议换成珍馐美味堆成的。”
“一点就透。”
西德林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没错。若是换成山珍海味,那钱还是流进了他们的口袋。咱们这一番折腾,不过是给他们的宴席添了个前菜。”
“所以,这米山的米,不能是普通的米。”
“那陛下打算用什么?”莉珞丝追问,“难道真要用那种贡米?那咱们的那十万,可连个山尖都堆不起来。”
“当然不用贡米。”
“用百家粮。”
“百家粮?”莉珞丝眨了眨眼,有些不解。
“对。”
西德林目光灼灼。
“朕要旨意一下,让城内的百姓,无论贫富贵贱,每家每户,出一升米。”
“这米,不交公,直接送到宫门外设立的粮点。每送一升,朕便回赠一枚福寿桃。用面蒸的,虽然不值钱,但得盖上私印,说是太后亲自赐福的。”
莉珞丝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这招太绝了!”
她激动地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,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。
“首先,这一升米对百姓来说不算什么负担,但凑在一起的数量可不少啊,这成本直接降到了零!”
“其次,这消息一出,谁敢不来送米?那是太后的福气啊!到时候全城都会排着队来送,这场面,这人气,比什么都热闹!”
“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莉珞丝走到西德林面前,眼中闪烁着光芒。
“这米山是百姓一粒粒堆起来的。那是民心所向。礼部尚书若是敢说这米脏,说这米简陋,那就是在骂全城的百姓,是在打太后的脸!”
“到时候,不用我们开口,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!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副模样,笑意更浓了。
“所以,这第一件事,便是拟旨。这旨意得写得好,既要皇恩浩荡,又要让人觉得不送这米就是不孝,就是没福气。”
“这活儿,非你莫属。”
莉珞丝撇了撇嘴,虽然嘴上嫌弃“又是我干活”,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回了书案前。
她铺开一张明黄的圣旨纸,提起笔,手腕悬空,略一思索,便下笔。
“行吧,这方面我在行。”
她一边写,一边念出声:
“……太后慈爱苍生。值此寿诞,朕不欲铺张,唯愿承母后之志,以此米山,代百姓祈愿。凡城中子民,无论士农工商,出一升米,便是积一分福。朕以福寿桃相赠,愿苍天佑我兰斯特,国运绵长……”
写到最后一句时,她特意加重了笔力。
西德林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一个个字迹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。
这字迹虽不如那大师般圆润,却带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温软。
就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“写得好。”
西德林低声赞叹,伸手拿起了那张刚刚写好的圣旨。
“这旨意一下,城里就要炸锅了。礼部尚书那边肯定会坐不住,肯定会来找朕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莉珞丝。
“到时候,朕会把他们挡在御书房外。”
“而你要做的,就是在这个时间里,把那碗粥的方子定下来。”
“粥的方子?”
莉珞丝愣了一下,“那不就是个小米粥加红枣吗?”
“若是这么简单,也就敲打不了他们了。”
西德林摇了摇头,走到书架旁,从最下层抽出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旧册子。
那是前朝的《食志》。
他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说道。
“所谓忆苦思甜,关键不在甜,而在苦。”
“但这苦,又不能真苦得让人难以下咽。”
“朕记得,苍星国有一道菜,叫七宝五味粥。用的是七种最粗鄙的杂粮,配上五种最廉价的干菜,熬得粘稠糊嘴,味道怪异,回味却极长。”
“当初你在苍星国时,喝过类似的东西吗?”
莉珞丝点了点头,神色有些黯然,但很快又亮了起来。
“喝过。那时候什么都往锅里扔,树皮、野菜、发霉的米糠……煮出来黑乎乎的一锅,苦得舌头都麻了。但在那时候,那就是命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西德林。
“用好米代替发霉的米糠,用最好的野菜代替树皮,用珍贵的菌菇代替烂草根。”
“入口是香的,是甜的,但那种粘稠糊嘴的口感,那种混合着粗粮颗粒的粗糙感……”
她舔了舔嘴唇,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个味道。
“能瞬间把那些娇生惯养的大臣,拉回那个他们最不愿意回忆的贫民窟。”
“对。”
西德林合上书册,目光深沉。
“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”
“让他们在太后的寿宴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端着那个破碗,喝下这碗。”
“他们还得笑着夸:‘好粥!这才是人间至味!’”
西德林说到这儿,忍不住笑出声来,那笑声里带着狠戾,也有几分痛快。
“想想那个画面,朕这晚上都能多吃两碗饭。”
“那好米……”
莉珞丝有些犹豫,“好米金贵,用来熬这种怪粥,会不会太……”
“朕说过,朕的库里,东西多的是。”
西德林打断了她,语气霸道而宠溺。
“只要你能把这场做好了,别说好米,就是让你用金锅煮粥,朕也准了。”
他走到莉珞丝面前,伸出手,轻轻挑起她垂在耳边的一缕发丝。
“而且,这粥名为忆苦思甜,实则……”
莉珞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突然觉得,这个男人有时候坏得让人牙痒痒,但有时候……又坏得让人觉得无比安心。
“行吧。”
她别过脸,掩饰住脸上的红晕,把圣旨塞进西德林怀里。
“那我去御膳房忙活了。旨意你去盖印,我就不伺候了。”
说完,她不等西德林反应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别忘了让人把枣送来!我要一边吃一边想方子!”
看着她快跑的背影,西德林站在原地,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圣旨,又看了一眼明媚的阳光。
他轻笑一声,将圣旨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这兰斯特的江山,确实该尝尝这滋味了。”
他转身,对着门外高声道:
“来人!!准备玉玺!朕要……!”
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