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尚书府。
书房内光线昏暗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檀香里，此刻还混着焦躁。
礼部尚书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那份刚刚传出来的圣旨抄本。
“混账！简直是混账！”
他猛地将抄本摔在桌上，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。
“什么百家粮？什么福寿桃？这分明是把皇家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！太后寿诞，国之大典，竟然搞成了乡下人的施粥场？咱们兰斯特帝国的脸往哪儿搁？他西德林想当圣君，也不能拿体统开玩笑！”
站在下首的是他的得意门生谭武。
谭武此时也是一脸阴沉道：“恩师，这不仅仅是体统的问题。陛下这一手，断了咱们的财路啊。”
他往前凑了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原本修园林，那十万，咱们礼部上下打点，少说能落下三万。现在倒好，改成收米了？那米是百姓一粒粒送来的，怎么贪？难不成去抢百姓那一升米？那是掉脑袋的事！”
礼部尚书冷哼一声，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。
“陛下年轻，被那个亡国妖女迷了心窍。这米山面海听着好听，实则全是破绽。”
“谭武，你附耳过来。”
礼部尚书招了招手，那双老眼里闪过毒辣的光芒。
……
城东处。
这里是贫民聚集之地，也是消息传得最快最杂的地方。
原本，圣旨一下，这里的百姓虽然兴奋，但大多还在观望。
毕竟，给宫里送米，这事儿听着玄乎，谁敢保证去了不被扒层皮？
就在这时，人群中突然钻出几个衣着破旧的汉子。
他们手里拿着几个馒头，一边分发给周围的乞丐和流民，一边高声嚷嚷：
“老乡们！别听圣旨上瞎忽悠！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在石墩上，唾沫横飞。
“什么赐福寿桃？那是骗咱们把家里的口粮交上去！你们想想，那福寿桃若是真灵验，宫里人干嘛不自己留着？还要分给咱们这些泥腿子？”
“我朋友在宫里当差啊，听说了！这根本不是太后要过寿，是陛下国库空了，想不出法子，变着花样搜刮咱们的口粮呢！”
“对啊！”另一个瘦猴似的男人附和道，“说是献一升米，到时候到了宫门口，那些当官的能让你安安稳稳地走？指不定就把你扣下，说你献的米不干净，还要罚你钱！到时候别说福气了，连命都得搭进去！”
这话一出，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百姓们本就胆小怕事，这一听变相搜刮、扣人罚款，心里的那点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半截。
窃窃私语声四起。
“真的假的？那咱们还送不送？”
“我看悬，官字两个口，哪有咱们说话的份儿。”
“那算了吧，这一升米虽不多，可也是咱家好几天的口粮啊。”
络腮胡见状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又添了把火：
“而且我听说了，那个给陛下出主意的，是苍星国来的亡国妖女！那国家都亡了，能有什么好心思？指不定是想搞垮咱们兰斯特呢！”
“就是就是！不能上当！”
人群开始动摇，原本准备回家拿米的百姓，纷纷停下了脚步，甚至有人开始把刚拿出来的米袋又藏了回去。
与此同时，莉珞丝刚换好了一身利落的淡青色服装，正准备去看看那锅粥熬得如何。
突然，李公公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，连礼仪都顾不上了，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喊道：
“顾问大人！不好了！出事了！”
莉珞丝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慌什么？天塌下来有我顶着，怎么了？我的粥熬坏了？”
李公公抹了一把头上的汗，脸色煞白：
“不是粥的问题！是……是收粮点……出事了！”
“原本刚开始还好好的，有不少百姓排队。可突然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堆人，在人群里散布谣言，说……说陛下是借机搜刮民脂民膏，还说顾问您……说您是亡国妖女，意图诅咒兰斯特百姓！”
“现在城东那边乱套了！百姓们人心惶惶，有的甚至把米都拿了跑了，还有百姓冲击收粮点，砸毁了旗杆！”
莉珞丝闻言，脸色骤然一沉。
这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她好过，不想让这场寿宴办成！
狗东西……爪子伸的挺快。
若是处理不好，让百姓真的信了那是“搜刮”，那还办个屁！
莉珞丝冷笑一声，原以为是粥熬炸了，没想到是某些人的家炸了。
“李公公，那锅粥你看好了。若是火灭了，我拿你是问。”
“顾……顾问大人，您这是要……”
李公公看着莉珞丝似乎有着暴力执法的意图，吓得腿都软了，“！您……您去了可千万别冲动啊！”
“放心，动嘴不动手。”
莉珞丝手腕甩了甩。
“无须跟着，我自去那里。记得告诉陛下，我处理。”
……
东市广场上，烟尘滚滚。
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似乎并不满足于散布谣言，见人群动摇，反而更加嚣张起来。
他一脚踢翻了路边一个老妇人正准备献出的米桶，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，被他的泥脚狠狠踩踏。
“什么狗屁福气！我看这就是晦气！”
络腮胡狞笑着，不仅没有丝毫愧疚，反而抓起一把掺了沙土的米，扬向了维持秩序的侍卫。
“赏你们了！这就是那个妖女给你们的赏赐！”
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，那个老妇人更是坐在地上大哭，那是她考虑了许久才舍得拿出来的好米啊。
而那络腮胡身后，几个同伙也跟着起哄，有人甚至试图去推搡记录的官员，整个收粮点一片狼藉。
他们就是来找茬的，就是要让这件事办不成！
就在这时，一阵风铃声传来。
莉珞丝穿过人群，并未带任何随从，只有腰间那把苍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她径直走到那络腮胡面前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把你脏脚拿开。”
络腮胡看清来人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，随即便是浓浓的恶意。
“哟，说曹操曹操到。这不就是那个亡国妖女吗？”
他故意往前凑了一步，那身酸臭味直冲莉珞丝的鼻尖，脸上挂着无赖的笑。
“怎么？心疼了？心疼你自己舔干净啊！”
说着，他又故意当着莉珞丝的面，狠狠地碾碎了几粒米。
“嘶……”
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。
莉珞丝的手挪向了苍曦。
那一瞬间，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，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动作……拔剑，杀了这个混蛋！
只要轻轻一挥，这颗肮脏的脑袋就会落地，这股恶气就能出！
苍曦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，在风中发出风铃声。
但在下一秒，莉珞丝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杀意。
这里是东市，是百姓聚集的地方。
若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斩了人，哪怕这人再可恶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会借此大做文章。
不能让西德林的布局毁在这个小人手里。
莉珞丝松开了握剑的手，转而伸手扶起了地上痛哭的老妇人。
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轻轻擦去老妇人脸上的尘土和泪，然后弯下腰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一粒一粒地将地上那些没被踩脏的米捡回桶里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很认真，仿佛在捡拾什么珍宝。
络腮胡愣住了，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能忍住不发作，反而做起了这种下等人的活计。
恼羞成怒下，他啐了一口唾沫：“装什么好人！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！兄弟们，给我把这儿砸了！看谁敢拦！”
他举起手中的半截木棍，作势就要往收粮台的桌上砸去。
就在他说话的瞬间，莉珞丝猛地站起身。
风铃声大响！
她拔剑，一斩削掉了木棍的头。
“我看谁敢！”
这一声断喝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，竟震得那几个同伙心头一颤，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。
“你们不是要道理吗？不是要说法吗？”
莉珞丝环视众人，声音清朗，“这一升米，非强征，乃是百姓自愿祈福。若是不愿，大可离开。但谁敢在太后寿诞前夕捣乱……”
那凛冽的刀光和风铃声，瞬间让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络腮胡清醒了过来。
他知道，这女人虽然忍了，但真要动起手来，也是名正言顺。
“哼……妖女”
络腮胡见势不妙，恶狠狠地瞪了莉珞丝一眼，丢下一句狠话，“咱们走着瞧！”
说罢，他带着几个同伙，骂骂咧咧地踢开人群，麻溜地跑了。
这里重新恢复了秩序。
莉珞丝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给了那老妇人一些额外的补偿，并亲自将她的米送入了收粮点。
百姓们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，疑也虑早已烟消云散。
“这才是真真的贵人啊……”
人群散去，夕阳西下。
收粮点的工作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。
当最后一名百姓献完米离开，莉珞丝并没有急着回去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，看着那个络腮胡消失的方向。
她确实忍住了当众杀人的冲动。
但这并不代表，这笔账就这么算了。
这种纯粹的恶，如果不连根拔起，迟早是个祸害。
“狗东西，我来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