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珞丝是被热醒的。
那种热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煎熬,像是有一团火在乱窜,烧得人口干舌燥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还有些模糊,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让人有些反胃的药味。
“水……”
嗓子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,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小姐醒了!快,拿水来!”
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
紧接着,一只温柔的手扶起了她的后颈,冰凉的瓷碗递到了唇边。
莉珞丝顾不得矜持,大口大口地喝着,清冽的水顺着喉咙滑下,稍微平复了一些体内的燥热。
她喘息着躺回软枕,眼神逐渐聚焦,这才看清面前的人。
是一个穿着宫装的少女,眉眼弯弯,看着有些眼熟,似乎是御前侍奉的宫女,叫……小桃?
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莉珞丝动了动身子,右肩猛地传来一阵剧痛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记忆全部涌了上来。
巷子。
络腮胡。
断手。
还有……那个温暖的怀抱。
“小姐,这是养心殿的偏殿。”小桃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,眼眶还有些红肿。
“陛下说您伤势太重,不宜移动,直接把您安置在这儿了。您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。”
“一天一夜?”
莉珞丝愣了一下,猛地想要坐起来,“那米山呢?那些百姓呢?寿宴……”
“小姐小心伤口!”小桃吓得连忙按住她,“您别动!陛下说了,那些事您不用操心。米山还在堆,百姓们……听说百姓们知道了您受伤的事,好多人自发在宫门外磕头祈福呢。”
莉珞丝这才松了一口气,重新躺回床上,但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。
一天一夜。
那就是说,离太后寿宴,只剩下两天了。
两天。
这原本是莉珞丝计划中用来熬粥的时间……
可现在她躺在这儿,除了这个破败的身体,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真是……没用啊。”
她看着天花板,苦笑了一声。
那种无力感,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人难受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,您回来了。”小桃连忙跪下。
莉珞丝侧过头,只见西德林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常服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还带着寒气。
他的脸色有些沉,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,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屋内的气压都低了几分。
但在看到床上那个正一脸虚弱地看着他的人时,西德林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惊喜。
“醒了?”
他快步走到床边,挥退了想要行礼的小桃,直接坐在了床沿上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她的额头,但又在半空中停住,像是怕手上的寒气冻着她,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感觉怎么样?伤口还疼吗?”
“感觉还行。”
莉珞丝扯了扯嘴角,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,却因为脸色的苍白而显得有些勉强,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啧。”
莉珞丝看着他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家伙,看来是熬了一整夜没睡。
“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”她没有纠结于报仇的事。
她知道西德林此刻的压力。
太后寿宴在即,她这个顾问却成了残废,那些保守的老臣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。
西德林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心绪,语气恢复了平静。
“情况……很微妙。”
他起身,走到一旁的桌案上,拿起一份奏折递给莉珞丝,但随即想到她现在没力气看,又放下了,自己转身靠在床柱上,简短地说道:
“礼部那边现在装聋作哑,谭莞那个老狐狸称病不出,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下面的办事不力。那晚死的那几个人,确实是死士,查不到任何跟礼部有关的实质证据。”
“再加上寿宴就在后天,太后不想在这个时候见血,也不想让宫里有丧气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,你现在动不了他。”
莉珞丝接过了话头,眼神有些阴沉,“这老东西,算盘打得真精。他是吃准了你要顾全太后的面子,所以这两天他是绝对安全的。”
“没错。”
西德林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柱,“这两天,朕不仅不能动他,还得看着他上蹿下跳,看着他给朕分忧,甚至还得夸他。”
但他很快转过脸,看着莉珞丝,眼神又变得柔和:
“不过,你不用担心。朕既然答应过给你兜底,就绝不会食言。这两天的寿宴流程,朕已经让李公公盯着了。那米山和施粥的环节,朕会亲自主持。你只管养伤,其他的,交给朕。”
莉珞丝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西德林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“我现在身子骨不行,帮不上什么忙。但是……有些事,不一定非要动刀动枪才能解决。”
西德林挑眉:“你的意思是?”
莉珞丝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计的笑容,虽然有些虚弱。
“礼部不是想把百家粮搞臭吗?不是想看我们笑话吗?既然他们想玩,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莉珞丝凑近了一些,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虽然我动不了,但我这张嘴还在。你去把那个谭武给我找来……我有笔买卖,要跟他谈谈。你再给我一个令牌,有用……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坏笑的表情,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心里那股烦躁感却奇异地消散了不少。
只要她还有心思算计别人,那就说明……她真的没事。
“好。”
西德林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,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,“朕这就去安排。不过,前提是你得乖乖把药喝了。”
……
翌日。
太后寿宴的前一天。
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节日的氛围中。
大街小巷张灯结彩,百姓们虽然私下里对“献米”之事还有些议论,但碍于皇命,大部分人还是选择在这最后一天把米送到了指定的收粮点。
礼部尚书府。
书房内,气氛压抑。
谭莞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,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。
虽然称病在家,但他的一双老眼却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恩师。”
谭武推门而入,神色有些复杂,“那个莉珞丝……醒了。”
“醒了?”
谭莞手里的动作一顿,冷哼一声,“命倒是挺大。死了才好,死了就把所有罪名往那个亡国妖女身上一推,陛下也就是发顿火的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谭武犹豫了一下,“据说陛下昨晚在养心殿守了一夜。而且,刚刚宫里传出消息,说陛下要在明天的寿宴上,亲自主持寿宴,还要当众嘉奖那些献米的百姓。”
“亲自主持?”
谭莞皱起眉头,“这家伙是想干什么??哼,只要太后那边没意见,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。只要别把火引到咱们身上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突然压低了声音:“另外那件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谭武看了一眼门外,确认无人偷听,才低声道:“恩师放心。那批米……已经在路上了。明天寿宴一开,咱们就把这批特供的精米混在那些百姓献的糙米里,熬成粥赐给百官。到时候,大家一吃出异味……哼……”
谭莞满意地点了点头,。
“好。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什么民心,什么福寿,全是放屁!只有钱,才是真的!”
“谭武啊,你虽然是外人,但既然改了谭姓,入了我的族谱,那就是我谭家的人。这次事成之后,那个你想要的位置,就是你的了。”
谭武闻言,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涕零的表情,甚至眼眶都红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
“多谢恩师提拔!恩师大恩大德,学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!学生这条命,以后就是恩师的!”
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沾了灰。
然而,当他从地上爬起来,低下头的一瞬间,那双原本感激的眼睛里,却闪过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做牛做马?
这谭家,不过是他用来上位的踏板罢了。
若是这踏板要断了,他第一个踩碎它。
“那……学生这就去办。”谭武抬起头,又是一副恭顺的模样,躬身退了出去。
然而,谭武刚出门没多久,就在路口被两个穿着便服的侍卫拦住了。
“谭大人,请借一步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