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刚蒙蒙亮。
整座城便已被喜庆笼罩。
宫灯高悬,彩绸飘舞,彰显着今日的非同寻常。
太后寿宴,举国同庆!
然而……
莉珞丝并没有出现在寿宴的主会场。
她依旧待在养心殿的偏殿里,透过半开的窗棂,看着外面忙碌穿梭的宫人。
虽然身不能至,但她的心却悬得比谁都高。
小桃端着一碗清淡的粥走了进来,轻声道:“小姐,吃点吧。”
莉珞丝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色上。
“不急。现在吃,待会儿若是恶心,吐出来更难受。”
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一个小瓷瓶,那是西德林临走前留给她的,说是能提神醒脑,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。
“现在的礼部,在做什么?”
小桃放下粥碗,有些犹豫地回道:
“听说……礼部尚书谭莞大人,一大早就进宫谢恩了。说是昨儿个病体初愈,特地来为太后祝寿。此刻正在外候着,准备亲自呈上贺礼。”
“病体初愈?”
莉珞丝冷笑一声,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。
“这老狐狸,演得倒是挺像。”
……
广场上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,黑压压的一片,在这庄严的气氛中,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龙椅之上,西德林一身黑袍,面容让人看不真切神色。
但他那挺直的脊背和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却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。
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,满面红光,看着下方跪拜的群臣,显然对今日的排场极为满意。
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西德林的声音回荡,平稳洪亮。
“今日乃太后寿宴,朕心甚慰。众卿家不必拘礼,共庆这太平盛世。”
“谢陛下!谢太后!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众臣高呼,声震云霄。
礼部尚书谭莞此时正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列。
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,虽然脸上还刻意挂着些许病容,但眼神中却难掩那即将得逞的兴奋。
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谭武,给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。
谭武低着头,手中紧紧攥着那块莉珞丝给的令牌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炸了。
吉时已到。
“献寿礼!”
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高亢的唱喏,各部官员纷纷上前献宝。
金银玉器,奇珍异宝,流水般呈了上来,太后笑得合不拢嘴。
终于,轮到了礼部。
谭莞缓步出列,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,躬身走到大殿中央。
“微臣谭莞,恭祝太后福寿安康,万寿无疆。臣特以此百寿图献上,愿太后寿与天齐。”
随着锦盒打开,一副绣着百种风格字体“寿”的刺绣展现在众人面前,针脚细密,显然是花了大心思。
太后连连点头:“谭爱卿有心了。哀家很喜欢。”
“太后喜欢,便是臣的福分。”
谭莞谢恩,但并没有退下,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,继续说道:
“陛下,太后,此次寿宴,乃是国之庆典。臣虽愚钝,但也知道民以食为天的道理。前些日子,那米山之事闹得沸沸扬扬,百姓虽有献米之意,但那糙米口感粗砺,若是用来做寿宴之粥,恐有损皇家体面,更怕伤了太后和各位大人的肠胃。”
此言一出,底下不少官员开始窃窃私语。
有些早就被谭莞打过招呼的人,更是跟着附和。
“谭大人所言极是啊,百姓献的米,大多陈旧,怎配入御膳房?”
“是啊,若是吃坏了肚子,那可是大不敬之罪。”
西德林坐在龙椅上,听着这些议论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嘲讽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慵懒:“那依谭尚书之见,该当如何?”
谭莞心中一喜,立刻道:“臣为表忠心,特地调运了一批上等的玉丝米,粒粒饱满。臣以为,当用此米掺和那米山之米,熬制成粥,分赐百官与百姓,方显皇家气度!陛下可查验此米,都是上等!”
“哦?玉丝米?”
西德林嘴角微微上扬,“既如此,那就依谭尚书所言。传朕旨意,即刻换米,开锅熬粥!”
谭莞一愣。
这么顺利?
他原本以为西德林会反驳几句,甚至为了那个“民心”面子强行用糙米。
没想到,这小皇帝竟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?
难道是被昨晚的事吓怕了?还是说……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米里有什么猫腻?
不管如何,既然下了旨,那这事就成了!
只要自己趁着这个机会将坏米掺在民米里面,待粥出锅,异味一出,这“欺君罔上、滥用贡米”的罪名,自然就落到莉珞丝的头上。
“谢陛下隆恩!臣这就去办!”
谭莞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,他转身看向谭武,厉声道:
“谭武,还不快去安排!换上咱们带来的玉丝米!记住,要当着御膳房总管的面换,别让人说咱们手脚不干净!单独用玉丝米熬一锅!”
谭武浑身一震,像是被人从梦中打醒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谭莞,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西德林。
西德林的目光,隔着人群,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那目光冷漠深邃,像是在看一场戏。
那是帝王的审视。
也是最后的通牒。
谭武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口压了一块超大的石头。
他攥紧了袖子里的令牌,那棱角分明的触感硌得手心生疼。
反水……还是沉船?
就在这一念之间。
“是……大人。”
谭武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干涩。
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西德林,快步向着御膳房的方向跑去。
……
御膳房外,热火朝天。
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台上,底下火烧得正旺。
原本打算用的糙米已经倒进了一半,正准备加水。
谭武带着几个心腹,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冲了进来。
“停!都停下!”
谭武大喊一声,气喘吁吁。
御膳房的总管吓了一跳,连忙迎上来:
“谭大人,这是怎么了?陛下不是下令要熬粥了吗?”
谭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指着那几口箱子,高声道:“尚书大人有令!这糙米太粗,恐伤龙体。特命用玉丝米单独熬一锅!快!”
总管看着那箱子,有些犹豫:
“可是……顾问大人之前特意交代过……”
“哪那么多废话!”
谭武猛地一拍桌子,怒喝道,“这是陛下的旨意!尚书大人亲自安排的!若是耽误了吉时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?”
“撤!”
谭武推开总管,挡在他前面。
心腹们立刻上前,不由分说地将锅里的糙米铲了出来,然后将箱子里的玉丝米哗啦啦地倒了进去。
那米确实如谭莞所说,晶莹剔透,卖相极佳。
但在倒入锅中的瞬间,一股带着点陈腐的霉味,混杂在另外一锅民米的气息中。
总管鼻子动了动,疑惑道:
“这米……怎么有点味儿?”
谭武心里一紧,立刻大声呵斥:“什么味儿?这是特有的米香!你懂什么!还不快去烧火!”
总管被骂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言,连忙指挥其他人加水熬煮。
谭武站在灶台边,看着那锅里的水渐渐沸腾,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儿。
那是陈年旧米被漂洗过后残留的霉味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令牌,咬了咬牙。
赌了!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太和殿广场上,文武百官与受邀前来的百姓代表分列两侧。
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破旧的瓷碗。
“赐粥!”
随着一声令下,数十名侍人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送到了众人面前。
一共两种粥。
有一锅粥熬得极好,粘稠雪白,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。
谭莞站在最前方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得意的冷笑。
他转过身,对着西德林和太后一拜:
“陛下,太后,这便是礼部进献的玉丝米熬成的福寿粥。请陛下品尝。”
西德林看着面前那碗粥,并没有动勺子。
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谭莞,眼神中带着一种看戏的怜悯。
“谭尚书,这粥,你确定没问题?”
谭莞心中一跳,但随即挺直了腰杆:“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,这粥绝对没问题!乃是臣亲自督办,层层把关!”
“好。”
西德林点了点头,“那就请谭尚书,先尝为敬吧。”
谭莞愣了一下。
“臣,谢恩。”
谭莞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粥,当着所有人的面,大喝了一口。
入口软糯。
他咽了下去,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:“好粥!果然是人间美味!陛下,太后,请享用!”
“慢,这粥确实没问题,但另外一锅粥呢?谭尚书?那锅,你可没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