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嚣渐远。
前宴并未因刚才的事件而停滞,反而因为西德林那一句话,变得更加肃穆。
百官看着那位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椅上,神色如常,心中皆是凛然。
凤椅之上,太后端坐着,目光微微凝滞。
她年过半百,阅人无数,看着西德林在处理完那场戏码后,还能如此游刃有余地安抚百官。
心中既感欣慰,又隐隐有些其他的滋味。
欣慰的是,皇儿长大了,有了手段,也有了帝王胸怀。
复杂的却是,这一切的事情,竟然都源于那个一直未曾露面的“顾问”。
太后很早就听闻了莉珞丝的事情,可没想到能如此。
微微侧首,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宫女,低声问道:“那个莉珞丝,还没露面吗?”
大宫女连忙躬身回道:
“回太后,并未见着。听养心殿那边说,她伤势颇重,陛下特意吩咐,好好歇着,不必前来。”
“伤势颇重……”
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,手指抚着手中温润的玉器。
这场寿宴,从最初的给奥兰国下套,到后来的死士,再到今日的谭莞。
这般手段,绝非常人所能及。
更有趣的是,皇儿对她的态度。
护短、信任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?
是祸水?还是祥瑞?
“太后,”西德林似乎察觉到了太后的走神,举杯遥遥一敬,语气温和,“今日前宴已过半,母后可还尽兴?”
太后回过神来,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,举杯道:
“皇儿安排得极好,尤其是那一碗粥,哀家虽然没喝那糙米的,但心里却是极暖的。百姓安乐,便是哀家最大的福分。”
她顿了顿,看似随意地问道:
“只是,这粥的提议者,哀家听闻那位顾问可是出了大力?今日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她,怎么这正主一直藏着不见?可是嫌弃哀家这寿宴不够热闹?”
西德林闻言,眸光微动。
他放下酒杯,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维护:
“母后误会了。莉珞丝并非有意避而不见。……前天那几个死士冲撞米山,莉珞丝为了护住那些百姓献的米,也为了替儿臣挡下流言,被伤了肩膀。太医说,伤口深可见骨,且受了惊吓,实在不宜吹风见客。”
“哦?竟有此事?”
太后故作惊讶,眼底的探究却更深了几分。
“前夜的事,哀家只听说是有歹人作乱,没想她一个文弱女子,竟有这般胆色。”
她环视了一圈大殿,朗声道:
“既然是为了皇室受了伤,那便是大功一件。哀家若是不见见这位功臣,心里总是过意不去。”
西德林微微颔首:“母后仁慈。只是……”
“不必只是了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,打断了西德林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前宴过后,便是正宴。那时候百官退去,气氛也轻松些。你让人去传个话,就说哀家要在正宴上见见她。不管伤得多重,让人抬也要抬过来。哀家要亲自赏她,也要看看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”
西德林心中一沉。
正宴。
那是内眷聚会,比起前宴的喧闹,看似温和,实则更加暗流涌动。
太后的意思很明确:莉珞丝必须在最显眼的地方出现。这是恩宠,也是审视。
若是莉珞丝表现得太过妖媚,便会扣上“祸水”之名,若是表现得太过愚钝,又配不上这“顾问”的头衔。
“儿臣,遵旨。”
西德林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担忧,恭敬应道。
“儿臣这就去安排,定不让母后失望。”
……
养心殿偏殿。
莉珞丝刚迷迷糊糊睡着,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。
她睁开眼,便看见西德林站在床前,眉头紧锁,手中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。
“醒了?”
西德林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把药喝了。”
莉珞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。
她挣扎着坐起来,借着力接过药碗,一口饮尽,苦得眉头微皱,却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那边……出事情了?”
西德林叹了口气,坐在床边,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药渍,神色有些无奈:
“母后要见你。”
“在正宴上。”
莉珞丝挑了挑眉,将碗递给一旁的小桃,淡淡道:
“见我?不是很正常吗?我是顾问,又是这次寿宴前宴的功臣,不见我才奇怪。不过看你这表情,这见面恐怕没那么简单吧?”
西德林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眼中满是心疼:
“母后说了,不管你伤得多重,都要见。哪怕是抬过去。正宴上全是宗亲内眷,那些人的嘴,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刀子还利。母后对你很好奇,她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,能有这番手段,又能让我如此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出“偏爱”二字,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。
莉珞丝闻言,低低地笑了一声,靠在软枕上。
“抬过去?太后这是要看我的底色啊。”
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肩,一阵剧痛袭来,让她倒吸一口凉气,但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。
“她想知道,我是不是妖女,还是真有几分本事。”
“你现在的身体……”西德林有些迟疑,“若是实在撑不住,我去回绝母后,就说你昏迷未醒。”
“不用。”
莉珞丝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。
“昏迷未醒?更是坐实了心虚。今日谭莞的脏水虽然没泼成功,但若是我在正宴上缩头缩脑,那些风言风语迟早还会卷土重来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坚定地看着西德林。
“既然赢了一局,就要赢得彻底。这正宴,我去定了。而且,我要让太后看看,兰斯特的顾问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可是你的伤……”西德林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,心里一阵揪痛。
“伤是真的,痛也是真的。”
莉珞丝轻声说道,但眼神中透着狡黠,“但这恰恰是我的好处。一个重伤之下还能从容赴宴的人,比一个健健康康的人,更能让人敬畏,不是吗?”
她转过头,对小桃吩咐道:“小桃,去,帮我把那身……那身陛下赏的流云锦找出来。”
她看着西德林,笑容中多了些深意:
“陛下,借你的龙袍一用。”
“你送我去。不用抬,我要坐轮椅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我是怎么在你的护佑下,到太后面前的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双眼睛,心中的担忧渐渐化作了豪气。
没错。
这就是他要护着的人。
“好。”
西德林站起身,广袖一挥,沉声道,“朕送你去。朕倒要看看,谁敢在正宴上对朕的顾问不敬。”
……
正宴之时,灯火辉煌。
皇室宗亲分列两侧,衣香鬓影。
太后坐在主位,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,神色淡然,却在等待。
“皇后,这莉珞丝也太过娇气了些。”
一位穿着华贵的夫人低声说道,“不过是受了点伤,便让陛下如此兴师动众,待会儿来了,怕是要把这宫的门槛都给踏破了。”
太后没说话,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。
就在这时……
“陛下驾到!顾问莉珞丝到!”
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柔和的气氛。
众人纷纷向门口看去。
只见大门缓缓打开。
西德林一身龙袍,站在门口,身前只有一辆轮椅。
轮椅上,莉珞丝身着一袭素雅的流云锦衣,颜色淡如月白,并未穿大红色的礼服,显得格外清冷孤傲。
她的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上还隐约透着血迹,看着触目惊心。
西德林亲自推着轮椅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了进来。
那一刻,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夫人们瞬间闭上了嘴。
因为她们看到了莉珞丝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虽然深陷在苍白的面容中,却亮得惊人,平静从容,甚至带着审视众人的冷意。
她虽然坐在轮椅上,虽然面色苍白如纸,但那气场,竟丝毫不输给身后的帝王。
西德林推着她,径直走到中央,距离太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他没有让莉珞丝行跪拜大礼,只是微微侧身,挡在她身前,对着太后行了一礼:
“母后,儿臣将莉珞丝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