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珞丝的手微微用力撑着,想要起身行礼,却被西德林按住了肩膀。
“免礼。”太后率先开口,目光上下打量着莉珞丝,“哀家听说你伤得重,既然来了,便坐着吧。身子要紧,不必拘那些虚礼。”
莉珞丝坐在轮椅上,微微欠身,声音虚弱却清晰:
“臣女莉珞丝,见过太后娘娘。谢太后体恤。”
太后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她发现,这个女子现在虽然面色苍白病态,但眉宇间却藏着一股少见的从容。
不像寻常宫眷那般唯唯诺诺,也不像那些恃宠而骄的妃嫔那般媚俗。
面对太后的审视,她不卑不亢,目光清澈坦然。
好一个落落大方。
太后心中暗自点头。这气度,确有几分国母的风范。
“嗯,确实是个标致的孩子。”
太后脸上的严肃散去几分,露出了慈爱的笑容。
“刚才听皇儿说,你为了护住百姓献的米,连命都不要了?哀家听说,那死士的刀可是不长眼的。”
“那是臣女分内之事。”莉珞丝轻声回答,条理清晰,“陛下心系百姓,那米山便是百姓的心。臣女受陛下知遇之恩,拼死护米,也是为了护住陛下在百姓心中的颜面。若米山倒了,伤的是陛下的信,也是兰斯特的根。”
此言一出,太后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。
这话答得极好。
不提自己的安危,只提陛下的颜面和国家的根基。既表了忠心,又显了格局,顺带还拍了西德林的马屁,还不显得谄媚。
这般心性,分明是个能扛事的祥瑞。
“好一张利嘴,好一颗玲珑心。”
太后笑着指了指莉珞丝,转头看向西德林,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。
“皇儿,你这哪里找来的宝贝?怪不得你刚才像个护崽子的老母鸡似的,生怕哀家吃了她不成。”
西德林神色微窘,连忙摆手。
“母后说笑了。儿臣只是……爱惜人才。”
“是爱惜人才,还是爱惜人,哀家心里有数。”
太后心情大好,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,亲自递到了莉珞丝手中。
“来,这是哀家年轻时常戴的,虽然不甚名贵,但胜在安神定气。今日你立了功,又受了伤,哀家也没什么好赏的,这串珠子便赏你了。戴着它,好好养伤,以后常来宫里坐坐,别跟哀家生分了。”
这是赏赐?这是认可呀!
意味着太后承认了莉珞丝的地位,不再是那个身份不明的顾问,而是被太后接纳的人。
莉珞丝心中松了一口气,连忙双手接过。
“臣女谢太后赏赐,定当视若珍宝。”
正宴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。
有了太后的这串佛珠,原本那些对莉珞丝指指点点的夫人们,也换了一副嘴脸,纷纷上前嘘寒问暖,甚至有人开始试探性地打听她的喜好。
莉珞丝虽然身体虚弱,但应对得体,既不显得孤傲,也不显得轻浮。
礼数周全,让太后在一旁看着,频频点头。
宴席过半,西德林因还要去处理谭莞的后续事宜,先行告退。
太后特意留了莉珞丝,让人把她安排在自己身侧不远的位置,甚至还让御膳房专门做了一道清淡的药膳给她。
看着坐在轮椅上静静喝汤的莉珞丝,太后心中的那杆秤,已经彻底倾斜了。
这个女子,有美貌,有手腕,有胆识,最重要的是,她懂进退,知大局。
再想想皇儿刚才看她的眼神,那在冷硬帝王外壳下藏不住的焦急与温柔……
太后喝了一口茶,心中已然有了意思。
皇后之位,空悬已久。
若是这个丫头……倒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人选。
她若能辅佐皇儿,这兰斯特的后宫与前朝,都能安稳不少。
正宴结束后,太后特旨让宫人将莉珞丝送回养心殿,并赏赐了一堆补品。
待莉珞丝的身影消失在慈宁宫门口,太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变回了往日的深沉。
“秋嬷嬷。”太后轻声唤道。
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大宫女秋嬷嬷走了出来,躬身道:
“太后有何吩咐?”
太后轻轻抚摸着手中的茶盏,目光幽深:“这个莉珞丝,哀家看着是极好的。不论是人品样貌,还是手段,都配得上那个位置。皇儿对她也上心,哀家也不想棒打鸳鸯。”
“太后仁慈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太后话锋一转,语气冷了几分,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她毕竟是苍星国那边过来的,虽然说是为兰斯特努力,但身世底细到底还模糊。哀家既然打算把她当未来的皇后培养,那就容不得半点沙子。”
太后抬起眼皮,目光严肃:
“去,把暗卫司的那几个老人叫来。从今天开始,暗中盯着莉珞丝。她的一言一行,见过什么人,说过什么话,甚至她对皇儿是不是真心的,哀家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还有,”太后顿了顿,补充道,“去查查她在苍星国的旧事。若是她真心待皇儿,真心为了兰斯特,哀家自会为她铺路。若是她心怀鬼胎,或者有别的什么企图……”
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语气森然。
“那哀家手里的这串佛珠,怕是要变成索命的念珠了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秋嬷嬷领命,无声地退走。
重归寂静。
太后闭上眼,口中低声念了一句。
“皇儿,母后能为你做的,也就只有这些了。这个媳妇,若是好,便是天下之幸。若是不好,母后替你除了便是。”
深秋的寒意顺着窗棂的缝隙渗入,却被养心殿偏殿内那盆烧得正旺的炭悄然化解。
太后特旨让宫人将莉珞丝送回养心殿,一并送来的,还有那一堆补药。
小桃指挥着小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那些锦盒补品搬入内室,随后便被打发出去守门。
殿内重归安静,只剩下莉珞丝一人。
她卸去了那一身庄重的流云锦衣,换上了柔软的素白寝衣,正半靠在床头。
右肩的伤口虽然经过了太医的重新包扎,但此刻那股剧痛不仅没消,反而因为身体的放松而变得更加尖锐。
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太后赏的那串沉香木佛珠,珠子圆润,带着淡淡的幽香。
夜深人静,正是人心最脆弱也最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。
“太后……”
莉珞丝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回放着今晚正宴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太后那个眼神,最后给她戴佛珠时的动作,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“别跟哀家生分了”。
这究竟是真心喜爱,还是不动声色的捧杀?
莉珞丝并不是个喜欢自作多情的人。
作为曾经的苍星国之主,她清楚,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,每一个笑容背后都代表着利益权衡。
“对我太好了。”
莉珞丝睁开眼,盯着床顶,嘴角勾起苦笑。
“好得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。那些夫人们的变脸虽然快,但都在情理之中。可太后……她……阅人无数。”
她转动着佛珠,心里莫名有些发慌。
太后会查她吗?
莉珞丝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这是必然的!
一个从敌国而来的女子,突然成了皇帝身边最信任的顾问,若太后不查,那才叫奇怪。
“我在苍星国的那些旧事……”
莉珞丝眉头微蹙。
那段日子虽然她极力掩盖,但也并非无迹可寻。
她是战败者,是被俘虏带到这里的。
这会不会成为太后眼中的隐患?
那位精明的老人,会相信一个亡国之人没有野心吗?
“罢了,想这些有什么用?”
莉珞丝翻了个身,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,却不慎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嘶……”
她重新躺平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没有回头的道理。
只要她行得正、坐得端,只要她始终站在西德林这边,为兰斯特谋利,太后即便要查,也查不出什么谋逆的证据。
正胡思乱想间,殿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守夜宫女压低的问安声。
西德林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