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寒气卷了进来,冲散了殿内原本有些凝滞的药味。
西德林一身常服,显然是刚从御书房处理完谭莞的烂摊子赶过来。
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,但在看到半靠在床头、正对着灯火发呆的莉珞丝时,那疲惫迅速化作了柔和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西德林快步走到床边,自然的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掌心温热干燥,确认热度退了些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伤口还疼得厉害吗?太医新开的药膏敷上了没?”
“敷了,不疼。”
莉珞丝顺着他的手蹭了蹭,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。
这点疼比起心头那根弦,倒也不算什么。
她看着西德林,眼神闪烁了一下,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那点试探,轻声问道:
“西德林,你母后……平时也是个这样随和的人吗?”
西德林一愣,随即失笑,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那只没受伤的手,放在掌心轻轻摩挲。
“随和?你若是这么看她,那你可是看走眼了。”
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,语气却难得认真。
“母后年轻时也是个厉害角色,朝局动荡,那时候全是母后力挽狂澜,才把那些个觊觎皇位的家伙们压了下去。后来朕亲政,她才渐渐放手,不再过问。”
莉珞丝听得心头一跳。
既然如此,今晚那般破格的恩典,便更显得耐人寻味了。是恩宠,还是试探?
“那……”莉珞丝手指轻轻蜷缩,故作随意地问道。
“今日她在宴席上对我那样好,还赏了这串佛珠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些过了?我看那些夫人们的眼神都快把我吃了。”
西德林看着那双有些忐忑的眼睛,心中顿时了然。
这家伙,是在担心太后的意图,也是在担心自己能不能在太后面前站住脚。
“傻瓜。”
西德林轻叹一声,凑近了些,目光盯着她。
“母后若是不喜欢你,今日根本不会让你进门,更别提亲自赏赐贴身之物了。她那是……在向所有人表态。”
“表什么态?”莉珞丝明知故问,心跳却加速了起来。
“表态说,你也是朕的一部分。”
西德林并没有把话说透,没有明说“皇后”二字,只道,“母后眼光毒,她这是认可你的人品本事,让那些碎嘴的人闭嘴。你安心受着便是。”
莉珞丝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串佛珠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,但那份被审视的危机感却依然挥之不去。
认可人品本事?
“真的只是认可吗?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我怎么觉得她像是……像是那种要把人看穿的眼神。”
西德林闻言,忍不住笑出了声,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。
“看穿就看穿呗。你身上又没藏什么谋逆的阴谋,怕什么?母后若是想查你,就让她查好了。查得越清楚,她就越放心。”
他说者无心,听者却心头一颤。
莉珞丝勉强笑了笑,顺势转移话题。
“行行行,你说了算。不过……既然太后恩典,我也不能不识抬举。只是今日实在累得慌,这伤口疼得有些厉害,我想着……这几日便先不去请安了,免得伤口裂开,反倒惹得太后不快。我想先在这养心殿里躲几天清静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西德林立刻点头,神色转为心疼。
“养伤要紧,母后那边朕会去回禀,你不必挂心。太医说了,你这伤若是养不好,容易落下病根。”
“嗯。”莉珞丝乖巧地应了一声,“不过,躲清静归躲清静,谭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吧?我若是不帮你盯着,怕是你这几日又要熬红了眼。”
西德林一愣,随即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你这哪里像个病人?分明是个劳碌命。谭家的事朕自会处置,你只管歇着。”
“谭家在朝中盘根错节,单杀一个谭莞容易,但要拔出这根毒蔓,却需得用巧劲。”
莉珞丝的声音虽然虚弱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这几日我就在这养心殿,你把奏折拿来,我帮你筛一遍,看看哪些人是真心悔过,哪些人是阳奉阴违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无奈。
他知道莉珞丝的才干,更知道她在政治上的敏锐远超常人。
“好。”西德林最终妥协,语气温柔,“朕依你。但说好了,只许看半个时辰,不许动气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得到承诺后,莉珞丝心中稍安。
她借着帮西德林处理政务的机会,既稳固了自己在西德林心中的地位,又有了正当理由避开锋芒。
在这几日的缓冲期里,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,来应对太后那即将到来的审查。
西德林并未多做停留,见莉珞丝精神不济,便替她掖好被角,转身离去。
重归寂静,养心殿偏殿内,烛火在轻轻摇曳。
莉珞丝并没有睡。
她侧过身,借着微弱的灯光,再一次审视着手中的那串沉香木佛珠。
珠子圆润,散发着幽幽的香气,那是权力的味道,也带着些许危险的味道。
“太后……”
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西德林刚才话中未尽的意思。
虽然西德林没有明说,但太后的态度已经如此明显,她若再装作不懂,便是自欺欺人了。
可这个位置,对她而言,究竟是福是祸?
作为曾经的苍星国女帝,她很清楚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。
“若是太后真的把我当做未来的皇后培养,那便是要把我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。”
莉珞丝闭上眼,眉头微蹙。
朝中的臣子,后宫的嫔妃,兰斯特的百姓……他们能接受一个来自他国的女子成为国母吗?
“而且,我爱苍星国。”
莉珞丝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。
即便她如今身在兰斯特,那份牵绊,是她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。
她帮西德林,是为了生存,也是为了借着兰斯特的力量,去清算那些苍星国的蛀虫。
“太后……”莉珞丝睁开眼,目光变得坚定,“您要查,便查吧。您看到的,只会是一个心怀天下的顾问,一个全心全意辅佐西德林的人。”
她将佛珠轻轻压在枕下,那是她的护身符,也是……
无论前路如何,她都必须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