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养心殿的书房内,气氛肃穆。
西德林批阅奏折的朱批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莉珞丝并未穿着繁复的宫装,只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,坐在一旁的软榻上,膝盖上盖着薄毯,手中拿着一份名单。
那是连夜整理出来的,与谭家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单。
“这几个人,”莉珞丝伸出纤细的手指,在名单上点了点,“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谭莞的谋划,但在谭家出事的前几日,他们都曾有人秘密往来于谭府后门。而且,你看这里……”
她将名单翻了一页,指着其中一行小字:
“日前刚上了一道折子,检举工部尚书私吞公款。工部尚书是陛下您的亲信,谭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种事。怕是想借刀杀人,先把您的左膀右臂砍了,再图谋不轨。”
西德林接过名单看了一眼,眼中闪过一点寒芒:
“朕之前还疑惑工部尚书素来刚正,怎会突然发难,原来是被谭家当枪使了。”
“不只是枪。”莉珞丝轻声说道。
“陛下,我曾在苍星国执掌朝政,这种把戏,我看得太多了。谭家这是在试探。他们想看看,在太后寿宴的关头,陛下您为了维稳,会不会为了保全颜面而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如果这次谭莞的事轻轻放下,日后只会更加猖狂。”
西德林放下朱笔,长叹一声:
“朕确实顾忌着百官的脸面,不想在母后寿宴后大开杀戒。”
“陛下仁慈。”莉珞丝柔声宽慰,“但仁慈是对百姓的,对蛆虫,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。谭莞必须死,但这死法,却可以有讲究。”
她招手让西德林靠近些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西德林听着听着,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,眼中迸发出一丝亮光。
“你是说……只诛首恶,余者自清?”
“正是。”莉珞丝靠回软榻上,神色轻松。
“把谭莞的罪证公之于众,尤其是他那碗粥里藏着的不仅仅是毒,更是对太后、对陛下、对兰斯特的诅咒。将这些罪证发给那些与谭家有过从的官员看,给他们三天时间。三天内,若是有人主动上书举报谭家,或者交出谭家贿赂的证据,便算他们是迷途知返,陛下可以法外开恩,若是有人还执迷不悟……”
“那便是同党。”西德林接话道,语气森然,“朕绝不姑息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既能迅速剥离谭家的势力,又能让百官看到陛下的威严与胸襟,不至于人人自危。”
莉珞丝微笑着说道,眼中一片清明。
她清楚,帮西德林稳固江山,其实也是在帮自己。
接下来的几日,莉珞丝以养伤为由,避开了太后的晨昏定省,却也借着这份清静,成了西德林身后的顾问。
她每日只需看一会儿的奏折,指点几句关键之处。
然而,每当夜深人静,西德林沉沉睡去之时,莉珞丝却总是难以入眠。
她爱苍星国。
那是生她养她的土地,是她曾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故土。
即便如今她身在兰斯特,即便她是作为战败者被带到此处,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眷恋,却从未消减半分。
有时候,看着西德林为了兰斯特殚精竭虑,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苍星国的那场大火,想起城墙破败时百姓的哭喊。
“我在做什么……”莉珞丝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,天上有星星。
手中的沉香佛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“太后会查我的。”她低声自语,眼神中透着坚定。
莉珞丝握紧了手中的佛珠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“我要借着兰斯特的力量,我要让苍星国那些烂透了的根,在兰斯特的铁律下被连根拔起。”
三日后。
谭莞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。
正如莉珞丝所料,当谭家意图“咒杀太后”的罪证散布出去后,朝野震动。
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为了自保,纷纷倒戈,呈上来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。
谭家被抄家流放,谭莞被赐死。
经历了一场大清洗,却并未引起太大的动荡,反而让西德林趁势提拔了一批寒门新贵,皇权空前集中。
这一日午后,阳光难得的明媚。
莉珞丝正坐在窗前的轮椅上,看着小桃修剪一瓶新插的菊花。
她的脸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,虽然依旧有些清减,但眉宇间的郁气已经散去。
“陛下今日下朝很早呢。”莉珞丝听见外头的动静,微微侧首。
西德林大步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,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。
“一切顺利。那些老家伙们这回算是彻底老实了。多亏了你。”
他走到莉珞丝身边,蹲下身子,视线与她齐平,伸手轻轻抚过她脸颊边的碎发。
“这几日辛苦你了。伤口怎么样?”
“明日便好了。”莉珞丝笑着回答,目光柔和,“既然朝局已定,我也该履行之前的承诺了。”
“承诺?”
“去见太后啊。”莉珞丝指了指桌上那串一直被她好好保管的沉香佛珠。
“太后赏了东西,我又赖着躲了好几天清闲,再不去,怕是真要被当成恃宠而骄了。更何况……”
莉珞丝顿了顿。
“作为曾经的苍星国女帝,我也该去给兰斯特太后,行一个晚辈礼了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中满是赞赏与爱怜。
“好。”西德林握住她的手,“明日朕陪你去。不管母后问什么,你只管实话实说。”
莉珞丝微笑着点头,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。
苍星国,你看看我。
我没有死,也没有降。
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下去。
不仅活下去……
“小桃,”莉珞丝唤道,“把那串佛珠收好,明日我要戴着它去见太后。还有,挑一件颜色素雅些的衣服,不要太艳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小桃欢快地应着,小心翼翼地将佛珠捧起。
翌日清晨。
比起养心殿的轻松,太后这里多了几分庄重与祥和。
殿内燃着上好的檀香,烟雾缭绕,让人心神宁静。
莉珞丝坐在轮椅上,西德林推着她。
“怕吗?”西德林低声问。
“怕?”莉珞丝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从容。
“有什么好怕的?太后是长辈,既然她赏了佛珠,便是认了我这个晚辈。我只需恭敬从命便是。”
到了正殿门口,西德林停下脚步,示意宫女上前推着莉珞丝,自己则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入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“臣女莉珞丝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莉珞丝坐在轮椅上,微微欠身,动作行云流水,虽是异国礼仪的底子,却已融汇了兰斯特的温婉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太后正坐在榻上,见二人进来,目光并未在西德林身上停留太久,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莉珞丝身上。
此时的莉珞丝,面色虽还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水。
没有丝毫亡国之君的颓败,反而透着涅槃般的坚韧。
“起来吧,不用多礼。”太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,脸上的笑容淡淡的,让人猜不透喜怒。
“这几日哀家听说你在养心殿帮着处理朝政?身子骨还没好利索,就这般操劳,看来你对兰斯特的事,倒是比对自己的身子还上心。”
这话里带着刺。
西德林眉头微皱,正要开口为莉珞丝辩解,却被莉珞丝轻轻拉了一下衣袖。
莉珞丝抬起头,迎上太后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说道。“太后谬赞了。臣女身受陛下大恩,又蒙太后不弃,赏赐佛珠。如今兰斯特有事,臣女虽是废君,但也知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的道理。帮陛下,便是帮臣女自己,也是在报答太后与陛下的知遇之恩。”
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……”太后咀眼中的审视之色渐渐淡去,“好一个知遇之恩。你倒是比那些整日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妃嫔,懂事得多。”
太后挥了挥手,示意身旁的嬷嬷端上来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“既然你这份心意是真的,那哀家也不跟你绕弯子。”太后指了指那卷轴,“这是谭家案子的后续处置名单,这几日折腾得不错,但哀家听说,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在暗中联络苍星国的流亡旧部?”
此言一出,空气瞬间凝固。
西德林脸色一变。
“母后,这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