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儿不用护着她。”
太后打断了西德林的话,目光紧紧地盯着莉珞丝。
“莉珞丝,你是苍星国的女帝,虽然战败,但那些流亡在外的旧部,有些或许曾是你最信任的臣子,甚至是你的亲信。哀家问你,若是让你来处置,你会怎么做?”
六六六,送命题。
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檀香静静燃烧的微响。
若是处置得太轻,太后必会认为她徇私枉法,心中还念着旧国。
若是处置得太重,又显得她冷血无情,为了讨好不惜杀害昔日追随者,落入骂名。
莉珞丝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能感觉到西德林投来的目光,那里面满是担忧与想要替她挡下的急切。
但他不能动,这是太后给她的问题,只能由她自己来解。
莉珞丝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没有惊慌躲闪,只有决绝。
她伸出手,动作平稳地拿起了那卷明黄色的卷轴,缓缓展开。
上面的名字,一个个映入眼帘。
有些名字,确实熟悉得让她心颤。
那是曾在大雪天为她守夜的老将军,是曾发誓要复兴苍星国的死士首领……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段血泪交织的过往。
莉珞丝的指尖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片刻,指尖微颤,仿佛触到了滚烫的烙铁。
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。
“回太后。”
莉珞丝的声音清晰而有力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。
“对于这些名字,臣女并非不识。他们之中,确有曾对臣女忠心耿耿之人。”
太后眉梢微挑,眼底精光一闪,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。
西德林的手更是紧紧抓住了椅背。
他怕莉珞丝说出什么“旧情难忘”的话来,那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但是,”莉珞丝话锋一转,眼神陡然变得凌厉。
“他们既然曾效忠于我,便该知晓我的心意。我既然已输,便输得坦荡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太后,目光坚定。
“这些人若是真能为苍星国的百姓着想,便该知道如今兰斯特仁政,百姓安居,何必再兴战火?若是他们还念着旧情,便该为我这个故主着想,不再让我陷入两难之地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莉珞丝的手指用力点在卷轴上。
“对于那些背叛苍星国的奸佞之徒,无论他们如今身在何处,臣女必杀之。”
“而对于那些依然愚忠于臣女的旧部……”
莉珞丝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那丝不忍转瞬即逝。
“如今臣女已是兰斯特之人,他们若肯归顺兰斯特,放下兵器,臣女愿以身家性命担保,接纳他们,助陛下开疆拓土,将功折罪。”
“但若是他们执迷不悟,打着复国的旗号行逆天之事,甚至妄图伤害陛下与太后,那便是臣女的敌人。”
莉珞丝合上卷轴,双手呈上,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臣女会亲手断了他们的念想。若不能降,便杀之。绝不容许任何人,破坏兰斯特的安宁,也不容许任何人,以忠义之名,行不义之事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秋嬷嬷在一旁听着,都不禁有些动容。
这番话,说得既决绝,又周全。
既顾及了兰斯特的利益,又撇清了与旧势力的干系,更展现出了身为上位者的胸襟。
太后听完,定定地看了莉珞丝许久。
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中,原本审视的寒冰慢慢消融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认可。
她没有立刻夸赞,而是缓缓端起茶盏,动作慢条斯理,让人捉摸不透。
良久,太后才放下茶盏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好一个亲手断了他们的念想。”
太后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你这番话,倒比那些朝堂上老臣的折子还要精彩。既有手段,又有心肠,最重要的是,你这份断舍离的决断,着实难得。”
“哀家看人,向来不看出身,只看心性。苍星国虽亡,但你这颗帝王心,还没亡透。用在别处是祸害,但若是用在辅佐上,倒是一把好刀。”
太后并没有提“皇后”二字,甚至连“以后”的许诺都未曾给,只是轻轻点了点那份卷轴。
“既然你有这份心,那这把刀,哀家便准你用。这卷轴上的名字,就由你来拟定处置方案。不管是杀是留,哀家和皇儿都准你便宜行事。”
这与其说是恩赐,不如说是试探的延续。
看她是否真的能对自己的旧臣下手,话好说事难做。
莉珞丝心中明了,微微欠身,神色恭敬。
“臣女领旨。定不负太后所托。”
“去吧。身子虽要养,但这脑子若是闲久了,也容易生锈。既然你擅长出谋划策,往后奏折,若是皇儿忙不过来,你便帮着参详参详。多一个人分忧,也能少费些神。”
“多谢太后体恤。”莉珞丝应道。
……
出来后,阳光有些刺眼。
西德林推着轮椅,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。
刚才太后虽然没有明说立后之事,甚至连口头上的承诺都没给,反而给了她一堆差事。
这其中的意味,西德林心中隐隐有些不平。
“母后……还是不够信任你。”西德林打破了沉默,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。
“明明你做得已经够好了,她却还让你去处置那些旧部。”
莉珞丝却摇了摇头,目光平静。
“陛下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她转头看向西德林。
“太后不提立后,是因为时机未到。我是亡国女帝,若立刻被封为兰斯特皇后,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必然死谏,百姓也会觉得兰斯特无人。那是将我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太后让我当顾问,让我处置旧部,这是在给我机会攒口碑。只要我做得干净利落,既帮兰斯特除害,又安了百官的心,到时候水到渠成,那个位置自然会是我的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。
“更何况……”
西德林听着这番话,心中猛地一揪。
他停下脚步,绕到轮椅前蹲下,紧紧握住莉珞丝的手。
“莉珞丝,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。若是累了,或者不想做,大可推掉。”
莉珞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,温声道。
“这顾问的位置,我坐定了。不仅要坐,还要坐得稳稳当当,让那些不服气的人,一个个都闭上嘴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这副傲娇又坚韧的模样,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。
“好。”西德林笑了,眼中满是宠溺,“既然你有此雄心壮志。咱们回养心殿,水利的那份折子还没批完,朕等着你的高见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莉珞丝傲娇地扬了扬下巴。
“我看那工部侍郎的字,也就是也就是刚才那几笔还算凑合,至于治水的方略,简直是一塌糊涂。回去我定要好好教教他怎么做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