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养心殿,那股子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,驱散了两人身上沾染的冷香。
小桃见二人回来,连忙送上热茶和点心,见莉珞丝神色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。
便知这是遇上了难事,却又是她最擅长的事。
莉珞丝并未急着去翻那水利图,而是先抿了一口热茶,暖了暖身子,才对西德林说道。
“陛下,把那份工部侍郎的折子,还有户部近三年的江南税赋记录,都拿给我看看。”
西德林依言照做,一边吩咐人去户部调档,一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要管这事?水利可是个烂摊子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谭家刚倒,朝局未稳,若是再动了那帮人,怕是会……”
“会乱了套?”莉珞丝接过小桃递来的披风,随意地搭在肩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
“陛下,若是以前,或许会乱。但现在,却是个好时机。谭家倒了,那些依附谭家的豪强正如惊弓之鸟,这时候若是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,他们怎么会叫唤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外头便有了动静。
户部的档案送来了,厚厚的一摞,足有半人高。
莉珞丝让小桃将档案搬上桌,她自己则转动轮椅,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前铺开了那张巨大的图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莉珞丝伸出手指,在地图上的一条主河道上划过。
“这是主河道,也是此次水患的源头。工部侍郎在折子里哭诉,说是洪水泛滥,天灾无情,请求拨款五十万修缮堤坝。”
她冷笑一声,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处。
“他说谎。”
西德林凑过去一看,那是地图上标注的一片湖泊区域,名为“白鹭湖”。
“这白鹭湖,本是天然蓄洪湖。我还在苍星国的时候,曾细研过兰斯特地理,那时候这湖面开阔,能容百万水。可如今……”
莉珞丝翻开户部近三年的税赋档案,指尖飞快地在纸页上划过。
“陛下请看,上报的耕地面积,这三年里竟凭空多出了两万亩!这多出来的地,是从哪儿来的?”
西德林眼神一凝。
“你是说,有人填湖造田?”
“不错。而且是大张旗鼓地填。”
莉珞丝翻开档案中的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,“知府在上报中称,此地变荒为宝,造福桑梓。他们填了蓄洪湖,造了私田,赚了租钱,然后汛期一来,洪水无处可去,便冲垮了下游百姓的良田。”
西德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中闪过厉色。
“好大的胆子!这等欺君罔上之事,竟无人敢报?”
“谁敢报?填湖造田的,多是当地豪强,甚至可能有朝中权贵的影子。”
莉珞丝将档案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工部侍郎对此避而不谈,只一味哭穷修堤。这修堤的钱若是拨下去,大半进了他们的腰包,剩下的也是杯水车薪。明年水患依旧,后年再来要钱。这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”
西德林听得恼火。
他虽有心治国,但对于这些地方上的弯弯绕绕,远不如莉珞丝看得透彻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莉珞丝微微一笑,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。
她拿起朱笔,在地图上那片被私占的“白鹭湖”上,狠狠地画了一个红圈。
“水,得治。但这人,却不一定要杀。”
“哦?”西德林来了兴致,“怎么说?”
“陛下,这豪强,虽然贪婪,却也是地方上的既得利益者。若是把他们逼急了,他们便可能铤而走险,甚至勾结外敌。”
莉珞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我们不妨换个思路。既然他们喜欢造田,那便让他们造个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第一步,陛下先下旨申斥工部侍郎,说他办事不力,查勘不实。将他革职留任,戴罪立功。让他知道,朝廷不是傻子。”
“第二步,”莉珞丝手中的朱笔沿着原有的湖界重新勾勒了一圈。
“派钦差大臣带着暗卫司的人,暗中调查这填湖造田的幕后主使。不必急着抓人,先收集证据。”
“第三步,”莉珞丝顿了顿。
“也是最精彩的一步。朝廷下旨,准许这些豪强合法拥有这部分私田,但前提是,他们必须出资,在下游修建一座全新的泄洪闸,并加固两岸堤坝。这工程浩大,耗费甚巨,正好可以掏掏他们的家底。而且,这工程若是修不好,地契便作废,还要治他们的罪。”
西德林听得眼前一亮。
“妙!实在是妙!既整治了水患,又惩治了贪腐,还没花国库一分钱。那些豪强为了保住地契,必定会乖乖掏钱。”
莉珞丝放下朱笔,目光却并未完全放松,反而多了一丝凝重:“陛下,这只是表面的一层。这计策虽好,但有一个关键。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执行。这个人,既要懂水利,又要够狠辣,还得不惧权贵。若是派个庸官去,恐怕还没到,就被钱迷晕了。”
西德林闻言,眉头微皱。
朝中可用之人虽多,但真正能担此重任的,却寥寥无几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:“既然这计策是你出的,不如……你亲自走一趟?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静了下来。
小桃在一旁惊得差点打翻了茶盏,急忙道:
“陛下,小姐身子还没好利索,这路途遥远,若是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莉珞丝抬手止住了小桃的话头。
她看着西德林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缩,反而燃起了火苗。
“陛下信得过我?”
“自然。”西德林握住她的手。
“朕的顾问,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,如何让天下人信服?”
莉珞丝反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。那我便替陛下,去这江南走一遭。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带御医,不带宫女,只带小桃,还有……那个谭武。”
莉珞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不仅要治水,还要借这个机会,将那些潜伏的苍星国旧部,一并收了。既然要做,便做得彻底些。”
西德林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:“准!全权由你做主!”
……
然而,事情的发展,往往比计划要快得多,也要残酷得多。
三日后,莉珞丝尚未启程,一封加急的密奏便如惊雷般炸响在御书房。
“报!陛下,急报!”
一名暗卫跪在地上,声音嘶哑。
“知府……昨夜暴毙于府中!死状……死状凄惨,全身溃烂,似是中毒!”
“什么?!”西德林霍然起身,手中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。
莉珞丝坐在一旁,原本正在握笔的手猛地一顿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猛地看向那暗卫,沉声道:“可查清是何人所为?”
暗卫伏在地上,颤抖着举起手中的一块染血的白布。
“在……在知府大人手中发现了这个。上面写着……苍星复国。”
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