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偷吃农民成果的,都是硕鼠!该杀!”
她这一番指桑骂槐,声音穿透了淅沥沥的雨声。
通判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,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他原本以为这亡国女帝是个软柿子,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牙尖嘴利的刺头。
“大人,您……您这话太重了。”
通判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强撑着解释。
“这几户人家都是有户帖的良民,只是……只是这地皮当初批的时候……”
“批的时候怎么批的,本官没兴趣。”
莉珞丝打断他,目光如电般扫过那紧闭的朱漆大门,又扫过周围那些不敢言的百姓。
她心中冷哼。
良民?若是真良民,为何这堤坝危在旦夕,他们却紧闭大门,连个鬼影都不敢露?
拆!
莉珞丝心中闪过这个念头。
然而,就在那个字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,莉珞丝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宅院围墙上的几处细节。
那砖缝里填的不是普通的灰泥,而是掺杂了糯米的特制浆,这种浆料,只有修筑城墙才会用到。
这哪里是民宅?
这分明是个披着民宅外皮的堡垒!
若是强拆,自己说不定要吃大亏。
而且,通判这老狐狸一直站在身后,眼神闪烁,显然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,甚至可能是在激将她犯错。
莉珞丝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将那个“拆”字咽了回去。
她猛地转过头,居高临下地盯着通判,眼神轻蔑。
“既然通判大人说他们是良民,本官自然要给大人几分薄面。今日天色已晚,雨势太大,本官乏了。”
通判明显松了一口气,脸上的肌肉都松弛了几分,连忙去扶。
“大人英明,大人体恤民情……”
“不过,”
莉珞丝话锋一转,语气森寒。
“这房子挡着水道,就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。本官给你们两日时间,让里面的良民自己搬走。两日后,若是这房子还在,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,把这几只硕鼠连窝端了!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通判,转动轮椅,径直来到了湖边的低洼处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脸上生疼。
小桃想给她撑伞,被她一把推开。
莉珞丝眯着眼,仔细观察着地形。
这白鹭湖本是一个天然的蓄水池,下游通着护城河。
可现在,那几座宅院不仅填了湖的一角,还正好卡在泄洪的咽喉位置。
更糟糕的是,上游带来的泥沙淤积,抬高了河床。
“这水……”
莉珞丝喃喃自语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划动,脑海中飞快地构建着方案。
“如果在那边开一条支流,分流到那边的荒地……”
她的目光锁定在湖东侧的一片。
“那里地势低洼,若是改成泄洪区,既能保住主堤,又能灌溉周边的农田。只是……”
莉珞丝皱了皱眉。
那后面,连着的竟然是城中的富人区。
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这分明是在动整个城的蛋糕。
莉珞丝在雨中站了许久,直到右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她身子晃了晃,差点从轮椅上滑下来。
“小姐!您怎么了?”
小桃惊呼一声,连忙扶住她。
莉珞丝咬着牙,脸色惨白如纸,却强撑着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……旧伤犯了。回驿馆。”
……
回程的路上,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莉珞丝靠在软垫上,右肩的疼痛像是一把锯子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抽痛。
她紧紧攥着袖口。
“小姐,您忍一忍,马上就到驿馆了,我就给您熬药。”
小桃急得眼圈通红。
“别哭。”莉珞丝声音透着一股冷意。
“眼泪解决不了问题。记住,回了驿馆,谁也不许提我受伤的事。就说我累了,要休息。”
“是。”小桃用力点了点头,不敢再出声。
马车缓缓停在了驿馆破败的小院前。
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驿馆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,显得格外阴森。
谭武先跳下马车,警惕地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异样后,才将莉珞丝背进了房间。
房间里潮湿阴冷,透着一股霉味。
小桃手脚麻利地点起了炭盆,又找来伤药。
“小姐,您先忍着点,我给您换药。”
小桃小心翼翼地解开莉珞丝右肩的衣带。
那一截白皙的肩膀上,赫然印着一道狰狞的疤痕,虽然已经结痂,但此刻因为淋雨和劳累,伤口周围红肿发亮,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水。
莉珞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身体猛地一颤,却硬生生咬住嘴唇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小姐……”小桃的手都在抖。
“这伤口化脓了,得把脓挤出来……”
“弄吧。”莉珞丝闭上眼,额头上冷汗密布。
“我不叫唤,你也别手软。”
就在小桃拿着棉布准备清理伤口的时候,莉珞丝原本紧闭的双眼,睁开了一条缝。
她听到了声音。
极其细微的声音,像是枯枝被踩断,又像是衣料摩擦过窗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