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!”
话音刚落,天边划过一道惊雷,似乎在应和她的话。
“赏钱?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大人说话算数?!”一个胆大的老汉喊道。
“无戏言!”
莉珞丝目光灼灼。
“还有,今日谁若是敢偷懒,谁若是敢阳奉阴违,别怪我不客气。我手里这把剑,可是斩过不少人的!”
“干了!大人发话了,咱们还怕个球!”
“挖!把那些泥都给我挖出来!”
看着重新热火朝天的场面,莉珞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。
然而,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打破了堤坝上的喧嚣。
只见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堤坝,马背上的骑士一脸的尘土与焦急。
“圣旨到!”
骑士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莉珞丝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急事,宣莉珞丝即刻回京!”
莉珞丝心中猛地一跳。
回京?
现在正是治水的关键时刻,而且这城内杀机四伏,那个“复国会”还没查清楚,西德林怎么会下这种旨意?
“这水患未平,我若是走了,这淮安城的百姓怎么办?”
莉珞丝压下心头的疑惑,沉声问道。
那骑士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焦急的脸,压低声音道。
“大人,不是陛下要您回去……是太后病危!宫里乱套了!陛下让您立刻回去,有要事相商!”
太后病危?!
莉珞丝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太后那个老狐狸,身体硬朗得很,怎么会突然病危?
而且,若是太后病危,西德林应该稳住京城才对,怎么会这时候把她叫回去?
把我当傻子?
莉珞丝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浑浊的湖水,又看了一眼那刚刚被调动起来的民夫。
这水,刚治了一半。
这局,刚破了个边。
若她现在走,这堤坝必毁无疑。
但若是不走……抗旨不遵,那便是给了那些人最好的把柄。
“接旨。”
莉珞丝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决绝。
那传旨的骑士面露喜色,正要起身。
然而,下一刻,莉珞丝的一句话,却让他傻了眼。
“小桃,替我接旨。”
莉珞丝靠在轮椅背上,眼神幽深得可怕。
“啊?”小桃愣住了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“小姐,您……您这是要赶我走吗?”
那骑士也是一愣,眉头紧皱。
“大人,这圣旨是宣您回京,并非让您遣散家仆。若是大人行动不便,小的这就去叫人备车……”
“我没说我要走。”
莉珞丝打断了他,手指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。
“这圣旨上说太后病危,但我这堤坝,若是再拖,下游恐成泽国。我若走了,这堤谁来修?这百姓谁来救?”
她抬起头,目光直视骑士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所以,这圣旨我受了,但人,我不能走。小桃是我目前身边最亲近的人,我让她代我回宫侍疾,也算是全了我的心。”
“大人!您这是抗旨!”
骑士急了。
“太后病危,陛下心急如焚,您若是留下,万一这堤坝……”
“这堤坝若是塌了,我便是这城的罪人,到时候不用你们动手,我自己跳进这白鹭湖谢罪!”
莉珞丝厉声打断。
“但若是我现在走了,这堤坝必塌无疑!你也是兰斯特的臣子,太后若知我为了救民而违逆,定然不会怪罪!”
骑士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,最后只得咬牙道:
“既如此,那小的便回去如实禀报!但这路上也不太平,大人既然不走,这随行的人……”
“小桃回去,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莉珞丝转头看向身后的谭武,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“谭武,你护送小桃回京。”
谭武闻言,脸色大变,不管泥泞,单膝跪地。
“若属下走了,这堤坝上还有刺客,还有那些豪强的死士,您怎么办?您连站都站不稳,若是有人行刺……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
莉珞丝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她看着谭武焦急的双眼,心里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?
一旦谭武走了,她身边就真的没人了。
这堤坝上,鱼虾混杂,那个“复国会”的暗桩还没抓出来,通判也是个墙头草。
若是再来一次刺杀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是,小桃必须走。
这圣旨来得蹊跷,若是没人回去向西德林传递这里的情况,若是没人回去替她解释,那她就是死了也是白死。
而且小桃这丫头胆小,留在这里只会是个累赘,甚至可能被敌人利用。
“谭武,这是命令。”
莉珞丝的声音颤抖了一下,却依然强硬。
“你必须送她回去,告诉陛下这里的一切!然后早点回来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沉香木腰牌,塞进谭武手里。
“还有这个,这是证据。”
谭武握着那块腰牌,目含泪,双拳紧握。
“!属下若是走了,您就真的孤立无援了啊!那通判靠不住,那帮民……更是乌合之众!您……您这是在拿命赌啊!”
“赌?”
莉珞丝惨然一笑,目光望向那滚滚浊流。
“我早已没什么可赌的了,现在做什么都是赚。”
“别废话了,快滚!带着小桃回京城去!”
她猛地挥手,像是在赶苍蝇,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眷恋和不舍。
“小姐……”
小桃早已哭成了泪人,扑上来抱住莉珞丝的腿,“我不走!我不走!我要陪着小姐!死也要死在一起!”
“去去去!”
莉珞丝用力掰开小桃的手,推了她一把,“你留下来能干什么?回去!我有的是办法。”
“走啊!!”
莉珞丝一声怒吼,吓得小桃浑身一颤,再也不敢说话,只能被谭武拉扯着往后退。
谭武深深地看了莉珞丝一眼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小姐保重!属下定当快马加鞭,搬来人手!”
马蹄声起,卷起一片泥泞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那呼啸的风声,和那轰鸣的水声。
原本拥挤的堤坝上,此刻在她身边,竟然空荡荡的,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那一刻,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,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下意识地想去抓身边人的衣角,却抓了个空。
“呵……”
莉珞丝低笑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她看着手中那把孤零零的苍曦剑。
“以前总觉得身边人多,吵得头疼。现在安静了,倒是有些……不习惯。”
她喃喃自语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。
“原来,这就是孤立无援。”
莉珞丝深吸一口气,雨水激得她伤口一阵剧痛。
右手废了,还有左手。
她咬着牙,用左手撑住轮椅的扶手,试图调整坐姿。
但那轮椅经过连日的折腾,早已有些松动,这一动,竟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,左侧的扶手竟然断裂开来。
“连你也欺负我?”
莉珞丝气得笑出声来。
她索性不再借力,而是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双腿上。
当初在西德林的养心殿,她为了偷懒,才一直坐轮椅。
再加上之前确实伤了筋骨,走路会有些跛,也会疼,但绝不是走不了。
以前有轮椅,有小桃,她习惯了当个残废。
现在,没轮椅了,也没人了。
“那就站起来。”
“嘶——”
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膝盖处传遍全身。
但她站住了。
摇摇晃晃,像风中残烛,但她确实站住了。
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滑,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去维持平衡。
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,既陌生又熟悉。
莉珞丝感受着那钻心的疼痛。
痛就好,痛就说明还没死。
她试着迈出一步。
身形一晃,差点摔倒,但她迅速用左手扶住了破轮椅。
她必须像个没事人一样,站直了,指挥这场治水。
要么,水治好,她活。
要么,堤坝塌,她死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