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!”
莉珞丝这一声喝,带着几分内虚外强的悍气,像是一道无形的鞭子。
门被推开了大半。
一阵湿润的冷风灌入,紧接着,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。
来人一身锦缎员外袍,早已被雨水淋得深浅不一,头上那顶公子帽也有些歪斜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副油光满面的笑容。
正是这淮安城填湖造田的头号豪强,赵员外。
“哎哟,莉大人,下官听闻您为了治水操劳过度,特地带了些上好的伤药和吃食来探望。”
赵员外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,一边说着,一边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内。
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此时正按着刀柄、脸色阴沉的通判刘三甲时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更加热络的笑容。
“哟,这不是刘大人吗?这么晚了,您也在啊?”
刘三甲此时正是骑虎难下。
他本想趁着夜**莉珞丝就范,甚至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,没成想这赵员外像是闻着味儿的苍蝇一样突然冒了出来。
“赵员外。”
刘三甲阴沉着脸,手并未从刀柄上移开,只是冷哼一声。
“本官与水利顾问商议要事,你一个商贾,凑什么热闹?”
“商贾?”
赵员外也不恼,反倒是笑眯眯地将食盒往桌上一放,故意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刘大人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。如今这白鹭湖的堤坝,有一半可是我赵家的地。大人您在商量要事,我这心里头慌啊,也想知道这水,到底能不能治好。”
他转头看向莉珞丝,语气里透着虚伪至极的关切:
“大人,您看您这脸色,白得跟纸似的。来来来,这是刚炖的燕窝粥,还有这金创药,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,止血生肌最是灵验。”
莉珞丝坐在阴影里,并未动弹。
刘三甲代表着那所谓的“复国会”和背后不知名的贵人,要的是她的命,或者说是她的失败。
赵员外代表着地方豪强的利益,要的是保住他的田产,或者说是从这场危机里榨出更多的油水。
而她,现在是个手里没兵,身上带伤的普通人。
“赵员外真是好心。”
莉珞丝忽然笑了,她缓缓抬起左手,指了指桌边的椅子。
“既然来了,那就都坐吧。站着太累,本官看着也眼晕。”
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反倒让这两个各怀鬼胎的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刘三甲冷哼一声,大马金刀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手依旧没离开刀柄。
赵员外则是笑嘻嘻地挨着刘三甲旁边坐下,看似随意,实则巧妙地切断了刘三甲直接扑向莉珞丝的路线。
“刘大人刚才还在跟我说,”
莉珞丝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有些虚弱,但条理清晰,“说这堤坝能不能保住,全看有人想不想让它保住。赵员外,您觉得呢?”
赵员外眼皮一跳,随即苦着脸叹气道:
“大人啊,这话虽然糙,可理是这个理。您是不知道,这白鹭湖底下的泥,那是又深又烂。咱们填湖造田那是为了给朝廷分忧,为了这安城的百姓有饭吃。可现在……这水若是真堵不住,那咱们之前的钱岂不是都打了水漂?”
“所以,赵员外今晚来,是为了保住你的钱?”莉珞丝一针见血。
“钱乃身外之物,小人主要是心疼那良田啊!”
赵员外嘴上说着漂亮话,眼神却贪婪地在莉珞丝身上打转。
“不过嘛,若是这水治不好,大人您这位置怕是也坐不稳。京城里的风声,小人虽然离得远,但也听得一二。太后病危,这可是……多事之秋啊。”
他这话说得隐晦,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。
他在告诉莉珞丝:
你后台不稳了,我们不仅不会帮你,还可能趁机踩上一脚。
刘三甲见状,冷笑一声,插话道:
“赵员外倒是看得通透。莉大人,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。一是把这治水的图纸交出来,再写封认罪书,承认这水患是你督造不力所致。这样,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“若是第二条路呢?”莉珞丝问。
“第二条路……”刘三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那就是今夜这驿馆意外走水,大人您伤重不治,葬身此地。到时候,这图纸一样会落在下官手里,只是那时候,您可就什么都落不着了。”
气氛瞬间紧绷。
赵员外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,他显然没料到这刘三甲如此直白地就要杀人。
“刘大人,这……不太好吧?毕竟大人还是陛下亲封的……”赵员外试探着说道。
“陛下?”刘三甲嗤笑一声,“如今太后病危,京城早已乱作一团。赵员外,你若是聪明,就该知道这安城以后是谁说了算。只要你乖乖配合,把你那地契交出来,咱们自会保你平安。”
刘三甲图穷匕见,不仅是要杀莉珞丝,还要吞并赵员外的家产!
赵员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。
他本以为自己是来分一杯羹的,没成想自己也被惦记上了。
莉珞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这就是她等的机会。
“看来,刘大人这不仅是冲着我来的,也是冲着赵员外来的啊。”
莉珞丝轻叹一声,像是有些惋惜。
“赵员外,你刚才说,这钱乃身外之物。可若是连命都没了,这钱留着给谁花呢?”
赵员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,瞬间就明白了莉珞丝话里的意思。
他看向刘三甲的眼神变了,从原本的警惕变成了敌意。
“刘大人,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……”
“之前是之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刘三甲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少废话!莉珞丝,你选哪条路?”
莉珞丝缓缓站起身。
这动作让她右肩的伤口再次传来剧痛,但她咬着牙,硬是让自己站得笔直。
“我选……第三条路。”
“什么?”
刘三甲一愣。
“第三条路,就是让你们两个,狗咬狗。”
莉珞丝的声音骤然变冷,窗外月光被云遮住。
她猛地抓起桌上那个沉重的食盒盖子,不是砸向刘三甲,而是狠狠地砸向了赵员外!
“哐当!”
赵员外猝不及防,被铜制的盖子砸在脑门上,惨叫一声,捂着头就往后倒,连带着将身边的椅子都撞翻了。
“哎哟!我的头!大人您这是干什么?!”
赵员外还在哀嚎,莉珞丝却已经借着这一瞬间的混乱,抓起桌上的烛台,灭了上面的火焰。
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“贱人!别跑!”
刘三甲大怒,拔刀出鞘,凭着记忆向莉珞丝刚才坐的位置砍去。
“噗!”
刀锋砍入木桌的声音传来,显然是砍空了。
黑暗中,莉珞丝忍着剧痛,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移动。
她知道,这屋里只有一盏灯,灯灭了,谁也看不见谁。这就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“赵员外!还不快跑!刘三甲要杀人灭口!他也想要你的地契!”
莉珞丝的声音在黑暗的角落里响起,带着蛊惑。
“什么?!姓刘的,你敢!”
赵员外本就是个怕死的,再加上刚才刘三甲那番威胁,此刻在黑暗中更是疑神疑鬼。
他一听这话,顿时慌了神,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去。
“别让他跑了!堵住门!”
刘三甲厉声喝道,同时也听到了赵员外逃跑的脚步声。他虽然不知道莉珞丝在哪,但他知道赵员外要是跑了,这事儿就麻烦了。
他提着刀,循着声音就向门口扑去。
“救命啊!杀人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