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鹭湖畔，晨雾尚未完全散去，空气湿漉漉的。
莉珞丝右肩的伤虽然结了痂，但每一次手臂的摆动，还是会牵扯到那深层的筋骨，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，没有任何痛楚的流露。
她是个很会忍痛的人。
以前的苦，比起现在这点皮肉伤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“大人，这边！这边！”
远处，赵员外那独特尖细的嗓音像破锣一样在嘈杂的人声中穿透过来。
莉珞丝眯起眼，顺着声音望去。
只见那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胖员外，此刻正光着膀子，身上那白花花的肥肉随着动作乱颤。
脚下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，正卖力地吆喝着那群民夫搬运石块。
“都给老子动作快点！谁要是敢偷懒，老子就把他扔进湖里喂王八！这可是上差大人交代的活儿，谁要是敢掉链子，老子先灭了他！”
赵员外一边骂，一边还极其做作地亲自扛起一个沙袋，那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，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，却硬是没敢把沙袋扔下。
莉珞丝被逗乐了。
这胖子倒是个聪明人。
知道只有把事情办漂亮了，他这颗脑袋才能在脖子上多待几天。
她收回目光，不再看他，而是专注地审视着脚下的堤坝。
加固的效果很明显。
原本摇摇欲坠，到处渗水的土堤，如今已经被重新夯实，关键部位甚至砌上了石墙。
那些原本堵在泄洪口的违建废墟，也被清理了大半，浑浊的湖水开始缓缓流动，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。
按照这个速度，再有个两三日，主堤坝就能彻底稳住，抵御一般的洪峰应该不成问题。
“堵，算是堵住了。”
莉珞丝喃喃自语，眉头却越锁越紧。
她蹲下身子，用手指捻起一撮堤坝下的泥土。
湿润，黏稠，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“但是，水往低处流，这是天道。”
她抬起头，望向远处的湖面。
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。
暴雨虽然停了，但积蓄的洪流迟早要下来。
这白鹭湖就像个巨大的澡盆，现在她和赵员外所做的，不过是在给这个澡盆加高边缘。
可如果水灌得太满，加得再高也没用。
“得疏。”
莉珞丝站起身，目光在四周的地形上逡巡。
如果不给这满湖的水找一个出口，一旦上游洪峰叠加……想都不敢想……
她转身，看向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距离的老汉。
“老伯。”
“哎！大……大人，您有何吩咐？”
老汉被点名，连忙躬身上前，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蹭了又蹭，显得局促不安。
莉珞丝指了指这白茫茫的湖面，问道：
“你在这一带住了几十年，应该比我清楚。这湖，除了那个被堵住的泄洪口，还有没有别的去处？”
老汉愣了一下，随即面露难色：
“大人，这……这白鹭湖……除了那条老河道，哪还有别的去处啊？那河道要是通了，水倒是能流进城里的护城河，可那得绕个大弯子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那些没用的话。”
莉珞丝打断他，语气平淡。
“我要找的是近路，是能救急的道。哪怕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沟渠，只要能分流，就行。”
老汉闻言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，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。
他的目光越过莉珞丝的肩膀，看向远处一片长满荒草的低洼地，眼神有些闪烁。
“大人……若说沟渠，倒还真有一条。”
“在哪？”莉珞丝眼神一亮。
“就在那头，那片芦苇荡后面。”
老汉指了指东北方向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似乎带着几分忌讳。
“那沟叫……断头沟。”
“断头沟？”
莉珞丝挑眉。
“大人有所不知，那沟原本是个乱葬岗的排水沟，年头久了，也没人管，早就荒废了。”
老汉咽了口唾沫，解释道。
“那沟深是深，就是……就是太窄，而且里面全是烂泥和枯树，水进去就出不来，跟个死胡同似的。以前也有大户人家想从那引水浇地，结果水没引成，反倒把沟给堵了，说是触了晦气，后来就没人敢提了。”
莉珞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里确实是一片不起眼的荒地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，密密麻麻。
“晦气？”
莉珞丝冷笑一声。
她不再犹豫，拄着木棍就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“带路，去看看。”
“哎，大人，您小心脚下……”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的荒地，拨开了密不透风的芦苇丛。
眼前的景象，正如老汉所说，是一条干涸已久的深沟。
沟壁陡峭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，沟底堆积着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枯木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莉珞丝站在沟边，仔细观察着地势。
这沟虽然废弃了，但走向却不错。
它从白鹭湖的侧翼延伸出去，一直通向远处。
如果能疏通，完全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分洪区，分担主堤坝的压力。
“虽然是个死胡同，但只要把堵住的那头挖开，水就能顺流而下，注入后面的山林低谷。”
莉珞丝脑海中飞快地勾勒着地形图
“虽然工程量不小，但比起重新开挖一条河道，省事多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老汉，眼中闪烁着光芒：
“老伯，这沟，我要了。”
“啊？”
老汉吓了一跳。
“大人，这……这可是断头沟啊，真的要用？”
“什么断头沟，断屁沟？能用就行。”
莉珞丝语气坚定。
“你立刻去安排，从赵员外的人手里调一半人过来，带上铁锹和镐头。不管里面有什么烂泥枯树，都给我清干净！！”
老汉被她这股气势震慑住了，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能点头：
“是……是！小的这就去办！”
“还有，”莉珞丝叫住正要转身的老汉，目光沉沉。
“这事就说……就说是在清理淤泥，明白吗？”
老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踉踉跄跄地跑了。
莉珞丝站在沟边，风吹起她的发丝。
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沟壑，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。
这沟的位置太巧了，巧得就像是有人故意留着这么一个口子。
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填湖造田，制造水患，那这“断头沟”，会不会也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？
她摇了摇头，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。
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治水，至于那些阴谋诡计，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
……
处理完堤坝的事，莉珞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驿馆。
虽然伤口不怎么疼了，但这种高强度的心力交瘁，让她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。
现在的她，身边没有谭武，没有小桃，甚至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那种孤家寡人的滋味，真是久违了。
推开驿馆那扇破败的木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莉珞丝走到柴房门口，停下脚步。
透过门缝，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。
刘三甲被五花大绑地扔在角落的草堆上，嘴里塞着那块破布，此时应该已经昏睡过去了。
这老狐狸，倒是心宽，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。
莉珞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，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她现在身边无人可用。
老汉虽然听话，但毕竟是个粗人，没多少心眼。
若是今晚再有人来刺杀，或者是有人想来救这刘三甲，仅凭老汉那一嗓子吼，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。
得想个法子，给自己争取一点反应时间。
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屋檐下挂着的一个破旧的风铃上。
那是用几块废弃的铁片串起来的，风吹过时，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莉珞丝走过去，伸手取下那个风铃。
然后，她找来一根细线，将风铃重新系好，挂在了柴房的门栓上。
位置极其刁钻。
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推门，或者是里面的人想要撞门，那风铃就会因为震动而发出声响。
虽然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深夜里，足以惊醒睡在隔壁房间的她。
“声音没我的苍曦好听……”
莉珞丝拍了拍手，还是觉得不保险。
她四下里看了看，又拿来几个干枯的核桃，放在了柴房门口的门槛下。
这就更简单了。
若是有人夜行，脚步轻得听不见，踩到这滚动的核桃，也会发出一声脆响，甚至能让人摔倒。
做完这一切，莉珞丝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里，小桃留下的那个包袱还放在床头。
莉珞丝打开包袱，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，还有一些简单的干粮。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衣物，眼神变得有些柔和。
小桃虽然胆小，但心细。这些衣物都是她亲手缝制的，针脚密实，穿在身上很舒服。
“不知道这丫头现在到哪了，有没有哭鼻子。”
莉珞丝心中暗叹，将包袱收好。
天色渐晚，夜幕笼罩了整个驿馆。
莉珞丝没有点灯，坐在黑暗中，手里把玩着苍曦。
她不敢睡。
她怕那个幕后黑手耐不住性子，再次出手。
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，像是要下雨。
破旧的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。
莉珞丝闭上眼，靠在床头假寐……
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雨点打在瓦片上的滴答声。
还有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