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雨点打在瓦片上的滴答声。
还有……
还有隔壁柴房里,刘三甲那如同拉风箱一般、时断时续的呼噜声。
“呼……噜噗……”
莉珞丝原本紧绷的神经,被这噪音硬生生地割裂开来。
她举着苍曦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侧耳倾听。
除了风雨声,就只剩下这只大猪在柴房里的酣睡。
到了这步田地,还要被一个贪官的呼噜折磨得神经衰弱。
“……啧。”
莉珞丝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,缓缓将苍曦放在桌上。
多虑了……
看来那帮人要么是还在谋划更大的局,要么就是真把她当成了瓮中之鳖,觉得没必要现在对她大动干戈。
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将被子拉过头顶,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噪音。
“呼……”
“呜……唔……”
突然,呼噜声戛然而止,紧接着传来一阵像是被噎住的咳嗽声,然后是身体在草堆上翻滚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呜!呜呜呜!!”
刘三甲大概是睡迷糊了,翻了个身压到了被绑住的手臂,或是那硬邦邦的地面硌痛了他的老腰,开始在那呜呜咽咽地哼唧起来。
“闭嘴!”
她冲着墙壁低吼了一声。
声音瞬间消失了,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吓回了肚子里。
莉珞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长叹一声,颓然地倒回枕头上。
这一夜,注定是无眠了。
她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点点变小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……
次日清晨,雨终于停了。
天空依旧阴沉沉的,像是没擦干净的抹布,但空气中的湿气却清新了不少。
莉珞丝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,推开了房门。
她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布衣,头发随意地挽着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老汉还没过来。
莉珞丝走到柴房门口,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刘三甲正蜷缩在草堆上,睡姿扭曲,嘴角的破布掉了一半,哈喇子流了一地。
看来昨晚并没有影响这老狐狸的睡眠质量,甚至可能因为没人来杀他,睡得比平时还香。
“哼。”
莉珞丝冷哼一声,没去理会他。
这种时候,让他活着比死了有用,让他睡着比醒着清净。
她转身出了驿馆,独自一人往白鹭湖的方向走去。
虽然身体疲惫,但脑子却十分清醒。
昨晚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刺客的缺席而消散,反而像是一颗种子,在心里生了根。
那断头沟,她必须再去瞧瞧。
到了工地,远远地就看见赵员外正指挥着一群民夫往东北方向运东西。
那是她昨晚吩咐的,调一半人去疏通断头沟。
“大人!您来啦!”
赵员外眼尖,隔着老远就看见了莉珞丝,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,小跑着迎了上来。
“您交代的活儿,小的可不敢怠慢!这不,一大早就把人赶过去了!那地儿虽然邪乎,但小的跟兄弟们说了,上差大人的话就是圣旨!”
莉珞丝看了他一眼,这胖子满脚是泥,显然是真干了些事。
“做得不错……带路,去沟边看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泥泞的小路,来到了那片芦苇荡前。
此时的芦苇荡,经过人的踩踏,显得更加狼狈。
原本密不透风的芦苇被折得东倒西歪,露出了一片片浑浊的水洼。
还没走近,令人作呕的恶臭便扑面而来。
那是腐烂的植物、淤泥,还有……某种陈旧的尸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赵员外夸张地捂住鼻子。
“大人,这味儿实在是太冲了!您身子骨弱,要不……还是小的替您去视察?”
“不必。”
莉珞丝面不改色,掏出一块帕子随意地掩了掩口鼻,脚下未停。
她走到沟边,居高临下地看去。
只见几十个民夫正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,挥舞着铁锹和镐头,艰难地挖掘着。
那沟底的黑泥像是有粘性一般,每一铲下去都要费好大的劲,甩都甩不掉。
“大人,这底下全是烂树根和石头,太难挖了!”
一个民夫抬头抹了把汗,苦着脸抱怨道。
“刚才还挖出一根大腿骨,把大伙儿都吓坏了。”
莉珞丝没理会他的抱怨,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民夫身上,而是盯着那沟壁。
她忽然蹲下身子,不顾长裙沾上泥水,伸手在那沟壁上抹了一把。
指尖传来一阵滑腻的触感。
“……”
再往下抠,是湿软的黑土。
没有异样。
她又不死心地拿过一根芦苇,在那沟壁深处插了几下。
噗……噗……
就是普通的沉积多年的烂泥沟。
莉珞丝甚至走到了沟底,仔细查看了那些民夫挖出来的东西。
烂树根,碎瓦片,动物的骸骨……
“难道……真的是我想多了?”
莉珞丝眉头紧锁。
这真的只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沟?
因为年久失修,加上乱葬岗的传说,所以才被人遗忘?
她抬起头,看向沟渠的走向。
确实如老汉所说,一直通向远处的山林低谷。
如果能疏通,确实能分流洪水。
“大人,您看这……”
赵员外见莉珞丝半天没动静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“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?要是太邪乎,咱们还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莉珞丝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满腹的疑虑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管有没有鬼,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这白鹭湖的水位还在涨,主堤坝虽然加固了,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。
如果不尽快找条出路,等下一场暴雨来临,所有人都得完蛋。
哪怕前面真的是刀山火海,她也得硬着头皮上。
更何况目前看来,这就是个普通的烂泥沟。
“继续挖。”
莉珞丝直起身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。
“给我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!这沟里的淤泥、树根、石头,统统给我清干净!哪怕是把地皮刮下一层,也要把这水道给我疏通了!”
“是!是!大人英明!”
赵员外一听没毛病,立马来了精神,转身对着那些民夫吼道:
“都听见没!上差大人发话了!都给我动起来!谁要是再敢偷懒,老子就把他塞进这泥里当桩子打!”
镐头凿击地面的声音,铁锹铲土的声音,还有号子声,交织在一起,震得芦苇荡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。
莉珞丝站在一块稍微干燥的高地上。
她看着眼前这一幕,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焦虑,让她越来越难受。
那个刺客身上的青狼图案……
还有那莫名其妙的“苍星复国”……
这一切的一切,都像是一团乱麻,找不到线头。
“罢了。”
莉珞丝揉了揉眉心,长叹一声。
“车到山前必有路,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白鹭湖。
那湖水依旧平静得可怕,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。
“赵员外!”
莉珞丝突然开口。
“在!”赵员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。
“你去带几只活鸡来……要那种冠子红叫声亮的大公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