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……”
“呼……”
第二道呼吸声，极轻，极缓。
那一瞬间，莉珞丝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。
声音就在她的窗外！
如果说刚才发现刘三甲磨断绳子是惊吓，那现在就是惊悚。
她竟然一直以为这呼吸声是自己的回声，或者是那个死胖子的呼噜声穿透了墙壁。
这驿馆里里外外她都看过，除了那个被绑着的刘三甲和那个老汉，根本就没有别人！
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？
又是怎么躲过她撒的核桃，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的？
莉珞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，差点没从喉咙眼里蹦出来。
甚至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抓桌上的苍曦。
“咳。”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，带着刻意的礼貌，硬生生地止住了莉珞丝那即将爆发的动作。
“陛下，深夜叨扰，还请恕罪。”
那声音很低沉，经过伪装，听不出半点原本的音色，甚至连男女都难以分辨。
但这语气，却异常的平静，还带着几分恭敬，完全不像是一个来索命的刺客。
莉珞丝握着苍曦的手紧了紧，手心渗出了冷汗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，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，随时准备应对对方破窗而入的攻击。
窗外的人似乎并不急着进来，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，继续说道：
“陛下不必惊慌。在下此来，并无恶意。若真想取陛下性命，方才您给肩膀上药走神的那一瞬，便已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这话听着刺耳，却是不争的事实。
莉珞丝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既然对方没有直接动手，那就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。
“你是谁？”
莉珞丝冷冷地开口，声音里没有半分颤抖。
“私闯朝廷命官的居所，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无恶意？”
“朝廷命官？”
窗外那人轻笑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。
“陛下这官，怕是做得也不安稳吧？这破败的驿馆，漏雨的柴房，还有一个随时想置您于死地的通判……这就是兰斯特帝国给您的待遇。”
莉珞丝心中一紧。
这人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看来，这驿馆周围，早就被这帮人监视起来了。
“少废话。”
莉珞丝不想跟他兜圈子。
“既然知道我的身份，还敢来招惹本官，胆子不小。说吧，到底是谁？”
窗外沉默了片刻，随后传来一句让莉珞丝震惊无比的话：
“在下，乃是苍星复国会的一员。”
“苍星复国会？！”
莉珞丝瞳孔骤缩，那个在传闻中杀了知府、栽赃陷害她的组织。
就在她窗外？！
“怎么？陛下觉得惊讶？”
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外界传言，我们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，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。但在下看来，我们也不过是一群心怀故国的旧人罢了。”
“心怀故国？”
莉珞丝冷笑一声，毫不客气地讥讽道。
“如果你们所谓的心怀故国，是打着我的旗号，去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知府，然后把脏水泼到我头上，让我成为众矢之的？你们这是复国，还是想让我死得快点？”
“陛下误会了。”
那人叹了口气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，“知府之死，并非我们所为。那是兰斯特帝国内部狗咬狗的结果，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，借势而为。至于泼脏水……那是为了逼陛下绝了后路。”
“逼我？”
莉珞丝气极反笑，手却没有松开过苍曦。
“我现在本来就没有路！你们这叫逼我？这叫推我下悬崖！”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那人沉声道：
“陛下若是在兰斯特过得舒坦，又怎会想起那已经亡了的苍星？又怎会想起您曾经是一国之君？”
莉珞丝沉默了。
如果这次治水顺利，西德林对她宠爱有加，她或许真的会慢慢习惯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，甘之如饴。
“说重点。”
莉珞丝冷声道，“既然你们自称是苍星复国会，今晚潜入这里，总不是为了来跟我叙旧的吧？”
“在下此来，只有一事。”
那人顿了顿，声音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诚邀陛下，加入我们。”
“加入你们？”
莉珞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就凭你们？一群躲在阴沟里，连面都不敢露的人？让我加入你们去干什么？”
“非也。”
那人摇了摇头，虽然隔着窗户，但莉珞丝仿佛能看到他在否认的样子。
“我们需要陛下的，是您的脑子，是您曾经统御万方的智慧！而非您的虚名。”
“至于我们要面对的敌人……”
那人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阴沉。
“陛下以为，这南城真的只有天灾吗？”
莉珞丝心头一跳：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陛下今日去的断头沟，挖得可还顺手？”
那人反问道。
莉珞丝警觉：“你监视我？”
“在这南城，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那人冷笑。
“那断头沟，藏着兰斯特帝国的秘密。”
“兰斯特帝国的秘密？”
莉珞丝一惊。
“不错。”
那人继续说道，“那沟底下，埋着兰斯特当年吞并周边小国时屠杀的数万尸体。那是他们的罪证。他们用糯米汁和生铁封死了沟底，强行挖下去，那不仅仅是淤泥和臭水，更有可能引发地下的沼气和毒瘴。到时候，整个南城的百姓，都会成为陪葬。”
莉珞丝不信，却顺着他的话说。
“既然如此，你们为何不早说？”
莉珞丝怒道。
“你想看着我和那些百姓一起死？”
“若是我们说了，陛下会信吗？”
那人反问。
“况且，只有陛下亲自挖通了，亲眼见了那背后的真相，您才会真正明白，兰斯特帝国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。它繁华的表象下，是累累白骨。”
莉珞丝沉默了。
她不得不承认，这个说客很有一套。
“那你告诉我这些，就不怕我去告密？”
莉珞丝淡淡地问。
“陛下不会。”
那人笃定地说道。
“因为您也是受害者。兰斯特帝国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着。您的治水若是成功了，那是您走运。若是失败了，或者是引发了瘟疫，等待您的，将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那人停了一下，声音带着蛊惑。
“陛下，您真的以为，苍星国内，还有人记得您的仁政吗？”
莉珞丝一愣：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在现在的兰斯特的书里，您是贪图富贵、背弃国家、委身敌国的妖女。”
那人语气冷漠。
“而在如今的苍星人民眼中，您……早就死了。或者说，那个曾经爱民如子的女帝，早就被他们遗忘了。真正记得您的人，那些试图为您辩解，试图维护您名声的旧部，在这几年里，已经被……被兰斯特的暗探，一个个杀光了。”
“杀光了……？！！”
莉珞丝听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块大石头，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“如今，只剩下我们了。”
那人的声音里带着悲凉。
“我们背负着复国的虚名，在黑暗中苟延残喘。我们杀人，我们放火，我们被世人唾骂。但我们在做的事，是为了有朝一日，能复国！”
“陛下，您现在是孤家寡人。兰斯特防着您，百姓误解您，旧部死绝了。除了我们，您还有别的选择吗？”
这番话，就像一把锋利的刀，精准地剖开了莉珞丝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伤疤。
是的，她是孤家寡人。
西德林虽然信她，但他毕竟是兰斯特的帝王，他有自己的江山要守。
而她，始终是个外人。
“加入我们吧，陛下。”
那人再次发出了邀请。
“哪怕只是为了给那些死去的旧部一个交代，为了给这南城的百姓谋一条生路。您现在的治水之法，只会引发更大的灾难。只有我们知道，如何真正化解这场危机。”
莉珞丝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，眼神复杂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她问。
窗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莉珞丝以为那人已经走了。
“若是拒绝，在下自会离去。”
那人淡淡地说道，语气里没有丝毫威胁。
“但这南城的局，陛下怕是破不了。那断头沟下的毒瘴，不日便会发作。到时候，陛下自求多福。”
“当然，若是陛下改变了主意，可在那断头沟的芦苇荡里，挂上一只红色的灯笼。我们会再联系您。”
说完，那细微的呼吸声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