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起枯叶。
窗外的呼吸声彻底断了。
屋内,莉珞丝依旧保持着紧握苍曦的姿势。
“孤家寡人……”
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冷笑。
“想逼我?这手段,倒是比那直接拔刀的刺客要高明些。”
她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手,掌心已是一片湿冷。
那个人虽然走了,但他留下的那些话,就像是一颗颗钉子,死死地钉在了她的心头。
特别是那句“真正记得您的人,都被杀光了”。
虽然理智告诉她,这大概率不是真的,是攻心术,但并不妨碍那股无名的怒火和悲凉在胸腔里翻涌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南城外的一处隐秘据点。
位置偏僻,四周都是乱葬岗和荒地,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意光顾。
在那残破的神像背后,却藏着一条通往地下暗室的甬道。
黑影如同鬼魅般穿过甬道,推开一道沉重的石门。
石门内,灯火通明。
与外面的破败截然不同,这里摆放着各种精密的地图,书信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。
“回来了?”
一个身穿青衫背对着门口的人影正在案前写着什么,听到动静,头也没回地问道。
“情况如何?咬钩了吗?”
黑影摘下脸上的面罩,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。
赫然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只是那双眼睛里,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和老练。
他随手将面罩扔在桌上,拿起一旁的茶壶猛灌了一口,这才冷笑道:
“咬是咬了,不过这钩子不太好吞。这位昔日的女帝,脾气倒是比传闻中还要硬。若不是拿捏住了她现在的处境,恐怕她那一刀就要隔着窗户捅过来了。”
青衫人停下笔,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带着一副半遮的面具,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。
“硬才好。若是太软,像个提线木偶似的,反倒不好操控,也容易被人看穿。我们要的,是一把能杀人的刀,而不是一个只会点头的摆设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年轻男子坐了下来,把玩着手里的茶杯。
“她虽然动摇了,但还没完全答应。我看她那架势,明天怕是还要去折腾那条断头沟。若是真让她把水治好了,咱们这毒瘴的说辞岂不是要露馅?”
“治好?”
青衫人轻蔑地笑了笑。
“她治不好,那断头沟下面确实有些东西,但不过是一些前年扔下去的烂木头和死尸罢了。但这秘密,只有我们和死人知道。只要她敢继续挖,我们就敢让她看见不一样的……毒瘴。”
“到时候,死的死,伤的伤,百姓恐慌,朝廷问责。西德林再怎么信任她,面对这种妖星误国的舆论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到了那时,她无路可走,自然会乖乖到我们的手心里。”
年轻男子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狠厉:
“还是先生高明……不过……光靠这南城的一亩三分地,恐怕还不足以把她逼上绝路。毕竟,她现在还是兰斯特名义上的贵客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青衫人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书架前,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。
“她在南城吃苦,咱们在京城的朋友们也没闲着。我已经安排下去了,今夜便会有快马,将这东西送往京城。”
年轻男子好奇地探过头去:
“这是什么?”
青衫人将文书展开,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!
《苍星妖女乱国策》。
他轻轻抚摸着那行字,语气阴冷:
“这上面,详详细细地记载了这位莉珞丝女帝,是如何在苍星国残害忠良、祸乱朝纲,又是如何为了荣华富贵,委身敌国君主。”
年轻男子听得瞠目结舌,“这也太……太离谱了吧?谁会信这个?”
“百姓会信,那些迂腐的读书人会信,还有那些本来就对她心怀芥蒂的兰斯特旧臣会信。”
青衫人冷笑一声,眼神狂热。
“谣言止于智者,但这个世道,智者太少了,蠢人遍地都是。而且,这书上引经据典,甚至伪造了数位苍星旧臣的血书证词,由不得她辩解。”
“她现在人在南城,消息闭塞。等这本书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,传进每一个茶馆酒楼,传进每一个学堂书院,甚至传进太后的耳朵里……她就是想辩,也无从开口。”
青衫人走到烛火前,看着跳动的火苗,就像看到了莉珞丝被千夫所指的画面。
“到时候,她在京城是妖女,在南城是灾星。天下之大,除了投靠我们复国会,她还能去哪?”
年轻男子听得热血沸腾,一拍大腿:
“高!实在是高!这样一来,她为了自证清白,为了活下去,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们干!到时候,咱们再把她推出来当个傀儡,振臂一呼,那些不明真相的苍星遗民定会纷纷响应!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“我们要让她成为一块垫脚石,一块帮我们踩开兰斯特帝国大门,帮我们引来天下大乱的垫脚石。等到她把雷都排完了,把人都得罪光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露出杀机。
“那时候,她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。一个名声臭不可闻的亡国妖女,死在平叛的乱军之中,岂不是更显出我们复国会大义灭亲,替天行道的英雄气概?”
年轻男子嘿嘿一笑,眼中满是贪婪:
“到时候,这南城的金银财宝,还有那大好的江山……”
“嘘。”
青衫人竖起一根手指。
两人对视一眼,发出阴冷的笑声。
那笑声在地下暗室里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天色微亮。
莉珞丝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,正如那青衫人所料,再次出现在了断头沟上。
“大人!您看!”
赵员外一脸惊恐地跑了过来,手里捧着一块刚刚挖出来的黑色木头。
那木头上,竟然缠绕着几根如同人发般的黑色丝状物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“挖到多深了?”
莉珞丝看着那东西,眉头紧锁。
“就……就在那沟底往下三尺的地方。”
赵员外哆哆嗦嗦地说道。
“大人,这味儿……这味儿太冲了!刚才有好几个兄弟闻了之后,当场就吐了,还有两个晕过去了!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真挖到那不干净的东西了?”
莉珞丝接过那块木头,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确实有一股异香,带着几分眩晕感。
……
“这是迷魂瘴。”
莉珞丝一激灵。
这是人为制造的!
有人不想让她挖。
昨晚那个“复国会”的人,果然没安好心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远处的芦苇荡。
“想让我怕?”
莉珞丝将那块烂木头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我这辈子,最不怕的就是鬼。”
“赵员外!”
莉珞丝厉喝一声。
“在!”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!不管挖出来的是什么,统统给我烧了!再调几车生石灰来,给我铺在那沟底!我就不信,这小小的迷魂瘴,能挡得住本官的路!”
“还有……”
莉珞丝转过头,看着赵员外那张胖脸,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。
“你去帮我买一只红色的灯笼。要最大的,最亮的那种。”
“啊?”
赵员外懵了,“大人,这大白天的买灯笼……”
“让你买你就买!”
莉珞丝打断他,“今晚,本官要给这断头沟,添点亮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