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员外被莉珞丝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,哪里还敢多问,连连点头如捣蒜:
“是是是!小的这就去!最大的红灯笼,最亮的红灯笼!保证十里地外都能看见!”
看着赵员外那笨拙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尽头,莉珞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“迷魂瘴……哼。”
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芦苇荡深处,几只水鸟似乎受到了惊吓,扑棱棱地飞起,却又不肯远去,只是在半空中盘旋。
那里有人。
昨晚那个自称“复国会”的家伙,或者他的同伙,此刻就在不远处盯着。
等着看这所谓的毒瘴发威,等着看她惊慌失措,下令停工,最后不得不向他们低头的狼狈模样。
“蠢。”
莉珞丝心中冷笑,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,甚至故意拔高了声音,对着周围那些面露惧色的民夫喝道:
“都愣着干什么?!没听见本官的话吗?这不过是以前乱葬岗积攒下来的尸气,遇到湿气郁结罢了!哪来的什么鬼神!去,把生石灰撒下去!这东西最怕碱性,一烧就干净了!”
民夫们听了这话,虽然心里还是打鼓,但见这位娇滴滴的上差大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甚至敢直接上手去拿那毒木头,心里的恐惧倒也消散了不少。
“干!听大人的!”
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句,紧接着,更多的人开始动了起来。
随着一车车生石灰被推到了沟边,白烟滚滚,洒入那漆黑的沟底,发出滋滋的声响,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气泡。
莉珞丝站在上风口,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,沾了点水,紧紧捂住口鼻。
“这帮人,为了逼我就范,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她一边指挥着民夫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。
现在的局势很明显。
如果她停工,那这水患就解决不了,西德林对她的信任就会崩塌。
如果她继续硬挖,对方肯定还会加大力度,说不定真的会弄出人命来。
不能再等了……
莉珞丝眯起眼,看着那沟底逐渐被石灰覆盖的黑泥。
“老伯。”
莉珞丝突然转身,看向一直蹲在角落里的老汉。
“哎,大人。”
老汉连忙站了起来。
“这沟里挖出来的烂木头和淤泥,你让人都运到哪去了?”莉珞丝随意地问道。
“就……就堆在那边那块空地上呗。”
老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洼地。
“等着干透了再拉走烧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莉珞丝摇了摇头,语气严肃,“这东西带着晦气和毒气,堆在上风口,风吹过来大家都得倒霉。去,让人把这些挖出来的烂木头,淤泥,统统运到……”
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。
正是芦苇荡深处,那几只水鸟盘旋的地方,也是她判断有人窥视的方向。
“运到那边去。堆高点,就在那芦苇荡边上,给我堆成一座小山。”
老汉一愣:
“啊?大人,那那边也是荒地啊……”
“无妨!那边的地势低,湿气重,正好可以压一压这毒气。”
莉珞丝睁着眼睛乱说话。
“快去!别让这毒气冲撞了本官的贵体!”
老汉不敢多问,连忙招呼人手:
“走走走!都动起来!往那边运!”
民夫们虽然不明所以,但干活倒是卖力。
不一会儿,那一筐筐散发着恶臭和异香的黑色淤泥,就被源源不断地运到了芦苇荡的边缘,堆成了一座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小山。
莉珞丝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差点没乐出来。
既然你们喜欢躲在芦苇荡里看戏,那就好好闻闻这毒瘴的味道吧。
这可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,现在也该尝尝这果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那芦苇荡深处似乎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骚动,几只藏在深处的野鸭似乎受不了这股味道,嘎嘎叫着飞了起来。
莉珞丝装作没看见,只是继续指挥着人手往下挖。
有了生石灰的压制,那股眩晕感确实减轻了不少。
虽然还是时不时有人呕吐,但晕倒的情况却没再发生。
这更加证实了莉珞丝的猜想,这毒,是人为可控的!
……
忙碌了一整天,直到夕阳西下,那断头沟深处终于被清理出了一条像样的水道。
“成了!大人!!”
赵员外一脸灰泥地跑过来,手里还提着一只硕大的红灯笼,气喘吁吁地邀功。
“大人,灯笼买回来了!还有,这沟……深处也通了!水势很稳,没没再冒黑泡了!这下真的不用担心了!”
莉珞丝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第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她点了点头,接过赵员外手中的灯笼。
这灯笼确实大,红彤彤的纸糊得严严实实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今晚,这灯笼就挂在最顶上。”
莉珞丝指了指临时搭建的木棚,“给我挂高点,别让它灭了。”
“是是是,小的这就去挂。”
赵员外屁颠屁颠地去了。
莉珞丝站在原地,看着那盏在暮色中摇曳的红灯笼,眼神复杂。
这是她给那个“复国会”的信号。
那人说,若是她改变了主意,就挂红灯笼。
她现在挂了,却不是屈服。
她是想告诉那帮人:有本事你们就再来。
“走吧,回驿馆。”
莉珞丝转身,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,“今晚,怕是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。”
……
回驿馆的路上,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
莉珞丝坐在马车上,闭目养神。
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节奏与车轮滚动的声音暗合。
她在试探右肩的伤势。
经过这几日的调养,再加上赵员外那效果奇佳的金创药,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。
她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,虽然还有些酸痛,但那种牵扯皮肉的剧痛已经消失不见。
“应该能撑个一时半刻。”
莉珞丝心中暗忖。
若是再早个几天,她连抬手都费劲,更别提与人动武了。
但现在,若是遇到寻常毛贼,自保应当无虞。
当然,若是遇到昨晚那个身手诡谲的“复国会”高手,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。
“不过,如果是偷袭……”
莉珞丝摸了摸腰间的苍曦。
回到驿馆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。
她转身看向柴房。
那是关押刘三甲的地方。
昨晚那家伙还在磨绳子,今晚……
莉珞丝轻手轻脚地走到柴房门口,没有急着推门,而是先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看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是,她听到了声音。
“……咳咳……水……水……”
是刘三甲的声音,虚弱、沙哑,带着绝望。
看来那白天的囚禁,让这娇生惯养的通判大人吃了不少苦头。
莉珞丝冷笑一声,正要转身回房,突然,她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那是……一根细小的竹管。
她的瞳孔瞬间收缩。
这竹管的位置,正对着柴房的门缝,而且上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蜡。
有人给刘三甲送过东西!?
莉珞丝猛地弯腰捡起竹管,拧开一看。
里面是一张卷得很紧的纸条。
她借着闪电的光亮,迅速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,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:
“书已发京城。今夜子时,断头沟堤坝,决堤放水。速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