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骨尖在莉珞丝眼中极速放大。
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,世界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。
她甚至能看清青衫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意。
这就是终结吗?
未竟的大业,期待的百姓,还有那个……总是沉默寡言,却又无处不在的身影。
“西德林……”
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现,甚至来不及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咻!!”
一道极其尖锐,甚至压过了窗外雷鸣的破空声骤然炸响!
“叮!!”
金属撞击声在莉珞丝耳边炸开。
预想中被贯穿的剧痛并没有到来。
青衫人那必杀的一击,在距离莉珞丝心口不足半寸的地方,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一只不起眼的、通体漆黑的小刀,如鬼魅般横插进来,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折扇最脆弱的扇骨连接处!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青衫人手腕发麻,那柄精钢打造的折扇竟被这一刀震得嗡嗡作响,险些脱手。
紧接着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!
但不是莉珞丝的。
“啊!!”
青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握着折扇的右手手腕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了下去。
在击中扇骨的瞬间,余劲竟震碎了他的腕骨。
而那只漆黑的小刀在完成使命后,死死地钉在墙上。
“谁?!”
青衫人捂着断裂的手腕,面色惨白如纸,身形向后暴退数丈,一直撞碎了身后的窗棂,才勉强站稳。
他惊恐地盯着门口,那种恐怖的力道,绝对不是普通高手能做到的。
门口,风雨如晦。
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,逆着闪电的光芒,让人看不清面容。
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势,却比这漫天的风雨还要冰冷,还要压抑。
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,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。
西德林。
兰斯特帝国的帝王,把压迫感印在脸上的男人。
“谭武。”
西德林的声音低沉醇厚,穿透了雨幕,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。
“报告情况。”
这时,一个魁梧如熊的身影从西德林身后大步跨出。
谭武,莉珞丝在太后寿宴上收买的人。
此时浑身湿透,一脸的不悦与……刚才错失了战斗机会的懊恼。
“陛下!”
谭武洪亮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堤坝那边已经安抚询问完毕,属下护驾来迟,请陛下责罚!”
西德林没有理会谭武的请罪,他的目光落在了倒在地上的莉珞丝身上。
那瞬间,眼底的冰冷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心疼。
他迈开长腿,跨过满地的狼藉,径直走向莉珞丝。
青衫人看到西德林走来,本能地还想要后退,但西德林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仿佛这个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团空气。
那种无视,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和恐惧。
西德林在莉珞丝面前单膝跪下。
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,此刻却毫不在意地上的血污。
他伸出手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小心翼翼地将莉珞丝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莉珞丝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冷漠,终于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没事了。”
仅仅是这三个字,莉珞丝紧绷的那根弦就彻底断了。
所有的疼痛,委屈,恐惧,在这时都化作了眼眶里的热气。
她咬着嘴唇,试图保持作为“顾问”的尊严,但声音却忍不住带着哭腔:
“陛下……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我不来,难道等着给你收尸吗?”
西德林语气虽然严厉,但动作却无比温柔。
他看了一眼莉珞丝血肉模糊的右肩,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,眼里全是暴虐。
但他很快压制住了情绪,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瓶,倒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药丸,喂到莉珞丝嘴边。
“先吃了。止血。”
莉珞丝乖顺地吞下药丸。
她靠在西德林的怀里,贪婪地吸着他身上那久违的香气。
此时,西德林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莉珞丝,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捂着手腕,面容扭曲的青衫人身上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又变了。
如果说刚才还是无视,那么现在,就是看死人。
“伤她者,死。”
西德林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我困了,晚安”,但其中的杀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青衫人浑身一颤,听到西德林这三个字,尿差点没撒出来两滴。
但他毕竟是复国会的杀手,迅速冷静下来。
“阁下好身手。报个名号,我复国会从不欠死人债!”
青衫人一边说着,一边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一枚烟雷弹,试图制造混乱逃走。
西德林根本懒得回答他的问题。
他甚至没有起身,只是手腕一抖。
“嗖!”
第二把漆黑的小刀脱手而出!
快。
快到了极致。
快到连声音都被甩在了身后!
“噗!”
青衫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那枚烟雷弹,只觉得左手腕一凉。
紧接着,剧痛传来。
他的左手已经被击穿,废了。
“啊!!!”
青衫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。
西德林收回目光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莉珞丝,语气瞬间切换回温和:
“能走吗?”
莉珞丝看着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杀手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,心里涌起满满的快意。
她摇了摇头,声音虚弱:“腿软……没力气。”
“嗯。”
西德林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伸出双手,将莉珞丝打横抱起,稳稳地护在怀里。
他的怀抱温暖而宽阔,隔绝了这里的风雨和寒冷。
“谭武。”
西德林抱着莉珞丝走向门口,经过谭武身边时,头也不回地吩咐道。
“那个垃圾,交给你处理。其余情况你来处理”
“是!陛下!”
谭武兴奋地搓了搓手,那双大眼里全是对暴力的渴望。
两手全断的废物,刚好拿来发泄发泄情绪。
“陛下,您放心带莉珞丝小姐回去疗伤,这里交给我!保证让他后悔投胎!”
西德林点了点头,抱着莉珞丝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
只留下身后那一屋子狼藉。
……
雨还在下,雷声滚滚。
谭武目送陛下抱着莉珞丝小姐离开,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,他才转过身,那张憨厚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。
先不急那个废物,听堤岸的人说,柴房里还有一只硕鼠呢!
他扭了扭脖子,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,迈着沉重的步子,向柴房走去。
“砰……”
柴房那扇破烂的门被谭武一脚踹开。
借着时不时划过的闪电,谭武看清了柴房里的景象。
地上乱糟糟的,堆满了干草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,混杂着霉味,让人作呕。
而在那堆干草的深处,蜷缩着一个人影。
正是那个刘三甲,刘通判。
此时,这位刘大人正昏迷不醒地躺在草堆里,嘴里塞着一块破布,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谭武把堤岸的人摇起来问过最近的情况,知道这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。
他走到刘三甲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家伙。
“喂,别装死了。”
谭武伸出脚,毫不客气地踢了踢刘三甲的屁股,顺手拔出了破布。
力道不大,但对于普通人来说,也足够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唔……唔唔……”
刘三甲发出一声闷哼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之前他被莉珞丝拿柳条抽就够疼了,又被绑在这里挨冻。
此刻一睁眼,看到一个黑塔般的壮汉站在自己面前,脸上还挂着那种“我很想杀人”的笑容,吓得差点两眼一翻又晕过去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我是朝廷命官……我是通判……”
刘三甲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,声音颤抖得像筛糠。
“朝廷命官?”
谭武嗤笑一声,蹲下身子,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刘三甲。
“刚才那个小白脸杀进来的时候,你怎么不当朝廷命官了??”
刘三甲愣住了。
“?那位……那位大人救了我?”
他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身上的绳子好像是被人割断的,虽然现在手脚发麻,但确实没有了束缚。
刘三甲立马准备站起来往外跑,然后被谭武一脚踢地上了。
“噗……”
“哼……原来你是一个傻子啊?”
谭武没好气地说道。
他虽然是粗人,但也看得出这个刘三甲是个什么货色。
刘三甲大口喘着气,看着谭武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这位……这位壮士,是谁的手下??”
“莉珞丝。”谭武冷哼一声。
“啊!!我……我对莉珞丝大人一直都怀有敬畏!”
刘三甲立刻双手合十,对着天花板拜了拜,看得谭武一阵反胃。
“行了,别演了。”
谭武不耐烦地站起身。
“我说,你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。我看你这身衣服也不干净了,正好,我也该给你清理清理。”
谭武说着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浆的靴子。
这泥浆粘稠得很,走得急,鞋底都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,走起路来沉甸甸的,难受得很。
他又看了看刘三甲那身虽然破旧,但好歹是丝绸料子的官服。
尤其是那宽大的袖口和前襟,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“擦鞋布”。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
刘三甲看到谭武那不怀好意的眼神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。
“别动。”
谭武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借你衣服用用。这泥太厚了,找不到擦脚的地方。”
说完,他抬起那只沾满烂泥的大脚,毫不客气地踩在了刘三甲那干净的袖子上。
然后,像是踩在抹布上一样,用力地在那丝绸料子上来回蹭了蹭。
“哗啦哗啦……”
那丝绸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侮辱朝廷命官!我有罪……但我也是皇上亲封的……”
刘三甲气得脸红脖子粗,但又不敢大声叫唤,只能一边心疼那身官服,一边弱弱地抗议。
但他很快闭上了嘴,因为谭武这次直接踩在了他的前襟上。
“侮辱?”
谭武一边蹭着鞋底的泥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。
“莉珞丝小姐为了保住百姓的安全,肩膀都被扇骨打碎了。你这一身衣服值几个钱?比起小姐的伤,把你这身皮扒了都不够赔的。”
“什么?……受伤了?”
刘三甲一愣,神色有些复杂。
有愧疚,但更多的是庆幸,幸好受伤的不是自己。
“哼。”
谭武蹭干净了左脚,又把右脚踩了上去。
“行了,看你这怂样,也没心思跟你计较。这泥巴真臭,跟你这柴房一样。”
他又用力碾了碾,直到觉得鞋底清爽了不少,才满意地收回了脚。
此时,刘三甲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官服,已经印满了清晰的泥脚印,惨不忍睹。
“好了,干净了。”
谭武拍了拍手。
他看着刘三甲那欲哭无泪的表情,心里那股因为没能亲手揍那个刺客而积攒的火气,终于消散了不少。
“起来吧,还能走不?”
谭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像拎小鸡仔一样,一把将刘三甲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莉珞丝小姐让我们留你一条狗命,别在这装死,赶紧跟我走。这破地方,马上就要封了。”
“去……去哪?”
刘三甲悬在半空,手脚乱蹬。
“回城!去京城!”
谭武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完全不顾刘三甲被拖的多狼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