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碎了积水。
车内,西德林身上干燥温暖的气息,将所有的寒冷与恐惧都隔绝在外。
莉珞丝靠在西德林的怀里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被体温捂热的白玉药瓶。
疲惫感涌来,但她却强撑着没有睡去。
她太了解西德林了,这位帝王将皇权看得比性命还重,若非天塌下来,绝不会轻易离开那个位置,更别说在这种风雨交加的深夜亲自跑来接人。
“陛下……”莉珞丝低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沙哑,“我们这是直接回京城?”
“嗯。”西德林没有低头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示意她安心。
“前面的路还长,你先睡会儿。”
“我不睡。”
莉珞丝固执地摇了摇头,手指无力地抓着西德林胸前的衣襟。
“您还没回答我。朝堂是不是出事了?还是金矿的事?您不可能……不可能为了我一个顾问,离开京城。”
西德林闻言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看到那双总是算计着各种利益的眸子,此刻却写满了担忧。
“把你那点脑子收起来。”
西德林的声音低沉,带着纵容。
“朝堂没事,金矿也没事。朕若是再不来,怕是有人要把朕的寝宫给拆了。”
“?”莉珞丝一愣,“什么情况……”
“太后病危。”西德林淡淡地吐出这四个字。
“什么?!”莉珞丝大惊失色,想要坐起来,却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“果然是真的吗!太后她……怎么会……我走的时候她身体还很硬朗……”
西德林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,不让她乱动,另一只手帮她掖了掖身上的毯子,眉头微微皱起:
“躺好,不想那只手废了就别动。”
“可是太后……”
“她老人家没事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焦急的样子,语气无奈。
“或者应该说,精神好得很。”
“啊?”莉珞丝愣住了,“您不是说……病危?”
“那是给外人看的。”
西德林靠在软垫上,眼中满是头痛。
“就在你出发后的第二天,太后就开始病重,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,开了无数张方子,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……思虑过重,忧思成疾。”
“忧思?”莉珞丝眨了眨眼,“忧思什么?”
“忧思你。”西德林吐出这三个字。
莉珞丝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她就知道。
“所以……陛下这次来,是为了接我回去陪太后?”
莉珞丝有些哭笑不得,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不尽然。”西德林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冷冽了几分,
“太后那边只是一个诱因,真正让我决定亲自来的,是谭武的奏折。”
“谭武?”
莉珞丝一愣。谭武是她在太后寿宴上用令牌“收买”的谭莞学生。
“他写了什么?弹劾我不成?”
“他弹劾你……无能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,眼中闪过戏谑。
“哈?!”莉珞丝瞪大了眼睛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谁?谭武?他说我无能?!我为了治水,为了那个破堤坝,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!他居然说我无能?!”
“他说,你虽然有些小聪明,但在处理地方势力,应对突发事件以及个人安危防范上,表现出了极度的幼稚和缺乏经验。”
西德林学舌着谭武奏折里的原话,虽然语气平淡,但莉珞丝能听出他是在幸灾乐祸。
“他在奏折里痛心疾首地表示,让你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,又爱逞强的女人来处理这种烂摊子,简直是对兰斯特帝国人才的浪费。他建议陛下立刻把你撤回去,哪怕去御膳房削土豆,也比在这里送死强。”
“削……土……豆……!”莉珞丝感觉自己的额角青筋直跳。
莉珞丝气得胸口起伏,“我明明已经控制住了局面,那个刘三甲……还有堤坝,都只差一点!”
“确实有些手段。”
西德林承认。
“但结果呢?你被一个蹩脚的调虎离山骗了出去,被逼得走投无路,如果不是我们来的及时,现在我就只能给你收尸了。”
西德林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,原本戏谑的眼神变得压抑。
“莉珞丝,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,又把敌人看得太轻了。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智慧就能扭转乾坤?你以为所有的算计都会按着你的剧本走?”
莉珞丝被他的气势震慑住,原本想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
是啊,今晚如果不是西德林来了,她真的就死了。
她太想证明自己了,太想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,反而落入了圈套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低下头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“我……大意了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副受委屈又不得不认错的模样,心里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谭武的话虽然难听,但也是实话。你只是一个顾问,不是救世主。有些烂摊子,不需要你去拼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而且,除了谭武,还有个人也让朕不得不来。”
“还有谁?”莉珞丝抬起头。
“小桃。”西德林叹了口气,“那个丫头,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说是要见朕。她说……”
西德林顿了一下,模仿着小桃那哭天抢地的语气:
“她说,陛下!若是您不去把小姐带回来,小姐就要被人炖了喝汤了!奴婢若是护不住小姐,只好去地下给小姐陪葬了!”
莉珞丝听得眼眶一热。
小桃这丫头,平日里看着胆小,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这么有种。
“所以,朕不得不来。”
西德林捏了捏她的鼻子。
“太后想你想得病危,谭武骂你无能,小桃跪求朕来救人。这满满的爱意,朕若是再不来,怕是要被他们的口水淹死。”
莉珞丝忍不住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,紧紧环住西德林的腰,将脸埋进他的怀里。
“谢谢陛下……也谢谢太后,还有那个谭武,和小桃。”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西德林拍了拍她的背,语气里带着暧昧的诱导。
“既然回来了,就别想再跑了。这次回去,你要好好补偿朕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却没有丝毫犹豫。
……
马车一路疾驰,直奔京城外的一处临时行辕。
这里是谭武提前安排好的。
马车刚一停稳,西德林便抱着莉珞丝走了下来。
“陛下!莉珞丝小姐!”
刚到门口,一道纤细的身影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。
是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姑娘,浑身已经湿透了,发丝贴在脸上,浑身都在发抖,却固执地跪在那里。
“小桃?”
莉珞丝一惊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快起来!”
小桃不仅没起来,反而在看到莉珞丝右肩的伤后,哭得更凶了。
“咳……那个……朕看她这么想你,就又加了辆马车,带着一起来了。”
西德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桃。
“起来吧,你的忠心,朕看到了。”
小桃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依旧垂着头不敢看西德林,只是用余光贪婪地看着莉珞丝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行了,带莉珞丝下去处理伤口,换身干衣服。”
西德林挥了挥手,语气虽然依旧冷淡,但并没有责怪的意思。
“还有,太后那边惦记着,等天亮了,让她给太后写封信报平安。”
“是……”小桃连忙扶着莉珞丝往里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