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门怎么还不开?莫不是伤得太重?”
谭武在外面嘀嘀咕咕,他虽然是个粗人,再不懂什么儿女情长。
也能感觉到这行辕里的空气自从陛下进去后,就变得黏黏糊糊的。
终于,他实在忍不住了,起身走到门口,刚想抬手敲窗,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低笑,紧接着是莉珞丝略显羞恼的低斥。
“陛下!头发都要被您梳成鸡窝了!”
谭武的手僵在半空,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得,看来伤得不重,还有力气跟陛下顶嘴。
他摇了摇头,转身一屁股坐在车旁。
从车里掏出一个用破布缠着的长条物品,那是他临走前顺手从驿馆捡回来的苍曦。
这把名剑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谭武怀里。
剑身虽然被雨水冲刷过,但上面那几个缺口和沾染的泥渍,依然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恶战的凶险。
尤其是剑柄处,还沾着几丝血迹,那是莉珞丝的。
谭武叹了口气,笨拙地擦拭着剑鞘上的泥水。
“你说你一介女流,舞什么刀弄什么枪啊……害得老子还要跟在那帮孙子屁股后面吃灰。”
他一边擦一边碎碎念。
屋内。
“鸡窝?”
西德林手中的桃木梳微微一顿,看着镜中那一头被他蹂躏得略显凌乱的长发。
非但没有半分愧疚,反而还得寸进尺地用手指在那乱糟糟的头发上又勾了两下。
“朕倒觉得,这般……不修边幅的样子,倒是比平日顺眼得多。”
莉珞丝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蓬乱,脸颊因羞恼而泛红的自己,简直没眼看。
她试图夺回梳子,却被西德林巧妙地避开了。
“陛下,此时此刻,我是伤患。”
她搬出了自己的身份,试图博取同情。
“哪有欺负伤患的明君?”
“朕是在帮你顺气。”
西德林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
“那刺客把你气得不轻,朕怕你气滞郁结,帮你疏通疏通经络。”
莉珞丝翻了个白眼,索性放弃了争抢,任由他在自己头上作妖。
“陛下若是实在闲得慌,不如想想怎么处置那个刘三甲?还有那复国会……”
“谭武会处理的。”
西德林轻描淡写地说道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“至于复国会……那已经不是你的事了,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?”
“那也是我的事。”
莉珞丝低下头,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“这次若不是我大意,也不会……”
“停。”
西德林忽然捂住了她的嘴。
镜子里,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,不再有刚才的戏谑。
“你能活着等到朕来,已经是万幸了。”
他收回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有些消瘦的脸颊。
“莉珞丝,你太紧绷了。像一根拉紧的弓弦,时刻准备着射杀敌人。可是弓弦拉得太紧,是会断的。”
莉珞丝心头一颤。
从接下这个任务开始,她就一刻也不敢松懈。
她怕辜负西德林的信任,怕被兰斯特的旧臣看扁。
她想证明自己。
可是当那把折扇刺向她胸口的那一刻,她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竟然是……
太累了。
真的太累了。
如果能就这么睡过去,好像也不错。
“陛下……”
莉珞丝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脆弱和疲惫。
“我想回京城了。”
西德林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的疼惜更甚。
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毫不犹豫。
“等你伤好一些,我们就启程。”
“可是治水……”
“接替的人已经在路上了,几日便能接手。”
西德林打断她。
“这烂摊子,本就不该让你来收拾。”
莉珞丝忍不住笑了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
西德林挑眉。
“朕是在陈述事实。你现在的任务,就是回去,吃好喝好,把身上这点肉养回来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谭武的声音,带着小心翼翼和刻意的不耐烦。
“陛下!那个……那个……苍曦剑!属下给您带回来了!您看是不是给这剑找个地儿放?总不能一直让属下这么拿着吧!”
莉珞丝闻言,脸色一红,连忙站起身整理衣服。
“进来吧。”
谭武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那把苍曦剑,动作倒是恭敬了不少。
只是那一身泥猴似的打扮,还有那满脸的泥点子,跟这温馨的室内格格不入。
他大步走到桌前,将苍曦连鞘带剑放在桌上。
“谭武,你这记性似乎不太好。”
谭武一愣:“啊?陛下,属下记性挺好的啊,那刘三甲招供的每一个字属下都……”
“朕记得,朕好像教过你,兵刃要爱惜。”
西德林指了指苍曦剑柄上的一处泥渍,语气凉凉的。
“这就是你带回来的?你是把它当烧火棍用了,还是当铲子铲泥了?”
谭武脸色一僵,连忙辩解:
“陛下冤枉啊!这……这是捡的时候沾上的!属下……属下这不想着赶紧给送回来吗!”
莉珞丝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斗嘴,莫名安心。
她走过去,左手伸手轻轻拿起苍曦。
剑身冰凉,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。
虽然上面沾了泥,虽然有了缺口,但这毕竟是陪她出生入死的伙伴。
“无妨。”
莉珞丝轻轻拔出一截剑身,寒光依旧,只是剑刃上的几个豁口让人看着心疼。
“这次,是它护了我一命。这几个缺口,留着也罢,当个纪念。”
西德林走过来,看着那几个豁口,眉头微皱。
“这剑废了。回京之后,给你重新打一把。”
“不行!”
莉珞丝立马反驳,把剑拿起。
“这是陛下当初赏给我的,意义不同。修补一下还能用,怎能说废就废?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,心中只觉得好笑。
“行行行,你说了算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莉珞丝嘟囔了一句,随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,连忙咳了一声,恢复了正经神色。
“陛下,既然谭武也回来了,我们也别耽搁了。这南城湿气重,伤筋动骨一百天,我怕再待下去,这肩膀以后就举不起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地看着西德林。
“我们明天就走吧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,忍不住想逗逗她。
“怎么?这就怕了?”
莉珞丝眨了眨眼,装傻充愣。
“行,既然你这么想走,那朕就依你。不过……”
他忽然伸出手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低头在她耳边低语。
“答应的事,别忘了。”
莉珞丝只觉得耳边一阵酥麻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但她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,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