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,一行四人的马车在晨雾未散时便悄然驶离了南城。
西德林手里剥着一个橘子,剥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白络都没留,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了莉珞丝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谭武赶车,车技虽糙,速度却快。
这一路回京,除了必要的换马,几乎没有停歇。
西德林亲自出来,自是要尽快赶回,免得宫里那帮老狐狸生出疑心。
……
马车一路疾驰,终于在次日黄昏驶入了京城的城门。
并未惊动礼部和那些守城的卫兵,马车直接从侧门入了皇城,一路停在了养心殿的台阶下。
“到了。”
谭武跳下车,拉开了车帘。
莉珞丝被小桃扶着下了车,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,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南城的泥泞,断头沟的黑水,还有那个雨夜刺骨的杀意,都被隔绝在了这高高的宫墙之外。
“别看了,以后有的是时间看。”
西德林下车,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,披在莉珞丝身上,挡住了周围侍卫探究的目光。
“谭武,去把太后宫里的太医叫来,就说是……朕受了点风寒,让他们来请脉。顺便,把那几瓶好药也给带过来。”
“是!”谭武心领神会,一溜烟跑了。
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。”
莉珞丝坐在铺着软厚锦褥的床上。
看着西德林指挥着小桃把那把残破的苍曦剑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,忍不住开口提醒。
“若是让太后知道了……”
“太后若是问起,朕就说让你在这儿反省。”
西德林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,走到她面前坐下,端起桌上的参茶喂她喝了一口。
“反省你治水不力,反省你不知爱惜身体。怎么,这理由够充分了吧?”
莉珞丝喝了口参茶。
她看着西德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心中虽然感动,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,却始终无法散去。
西德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。
他放下茶盏,挥手让小桃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莉珞丝身子一僵,随即垂下眼帘,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。
“陛下……我想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执拗。
“我想知道,那人……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他说,真正记得我的人,都被杀光了。他说,我,是个孤家寡人。”
莉珞丝抬起头,眼底痛楚。
“虽然理智告诉我,那是攻心术,是胡说八道。可是……南城的事让我明白,这世上空穴来风的事,未必无因。我如果不弄清楚,这心里永远都会有一根刺。”
西德林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面挂着苍曦剑的墙前,背对着她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住在养心殿吗?”
莉珞丝一愣:“因为……方便照顾?”
“不仅仅是照顾。”
西德林转过身,眼神深邃。
“因为这里,有一份关于苍星国的信,只有朕看过。”
莉珞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什么信?”
西德林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书架旁,手指在一本不起眼的书脊上按了一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书架侧面弹出一个暗格。
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黑漆木盒,走回来,放在莉珞丝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你现在身体不好,看完别太激动。”
西德林的声音里带着沉重。
莉珞丝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木盒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盒盖,她犹豫了一下,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纸张,而是早已凝固的鲜血。
“陛下……我真的……敢看吗?”
西德林没有说话,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给了她无声的力量。
莉珞丝深吸一口气,猛地掀开了盒盖。
里面只有厚厚的一叠发黄的宣纸,和几块染血的铁牌。
那是苍星国旧臣的腰牌。
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,展开。
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。
但那落款的名字……
“李老炜”。
“这是……老炜的笔迹?”
在她印象里,老炜是个温文尔雅的老头,写得一手漂亮字,这张怎么会写得这么潦草?
她借着灯光,急切地读下去:
“……陛下亲启。臣老了,但臣还没瞎。国破家亡之际,臣深知大势已去。复国会那帮疯子,名为复国,实为私利。他们不仅要杀光兰斯特人,更要杀光所有忠于陛下、心怀仁义的苍星旧臣……”
“……他们散布谣言,说陛下是妖女,说陛下卖国求荣。臣不信,在边境被复国会伏击……陛下被兰斯特带走,臣知陛下尚在人间,心甚慰……”
“……臣这一生,最后悔之事,便是未能护陛下周全。今夜,复国会的人就要来抄家了。臣将这封血信藏于地砖之下,若日后陛下能回,以此为证……”
“……陛下,切记,复国会那位先生,身份成谜,其心可诛。那些支持您的人,都被他们暗中清洗了。您在兰斯特,要活得比谁都坚强……”
信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后面是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,触目惊心。
莉珞丝的手指死死地抓着信纸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不是没人记得我……”
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,晕开了那血迹。
她想起了那个雨夜,那个青衫人嘲讽的嘴脸。
“真正记得您的人,都被杀光了。”
那句话,不仅仅是攻心术,更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“混蛋……混蛋!”
莉珞丝咬牙切齿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木盒里的腰牌哗啦作响。
“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复国,却杀自己人比杀敌人还狠!?!”
西德林没有阻止她发泄,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,递上一方手帕。
“他死的时候,怀里还揣着一本他整理的《苍星遗策》,说是要留给日后兴复苍星的明君。只可惜,被复国会的人搜出来烧了。”
“他是个忠臣。”
西德林轻声说道,“可惜,苍星国败于兰斯特的铁骑,亡于内部的蛀虫。”
莉珞丝擦了一把眼泪,眼神逐渐从悲痛转为冰冷的杀意。
“想要杀他,光靠这几封信还不够。”
西德林又取出一份文书,扔在桌上。
“这是刘三甲招供的名单。你看看,这上面有没有你熟悉的名字。”
莉珞丝接过文书。
突然,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“王……王书恒?”
“怎么?认识?”西德林挑眉。
“他是……老炜的学生,也是我曾经的朋友。”
莉珞丝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名字,“他……他竟然也投靠了复国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