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投靠？”
西德林冷笑一声，指尖在那份名单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若是真的铁了心投靠，他的名字就不会只出现在刘三甲这种外围人员的供词里，而是会直接出现在复国会核心成员的名单上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烛台前，拿起剪刀剪了剪灯芯，火光跳动，映照着他那张在阴影中忽明忽暗的脸。
“而且，他还留了一手。”
“留了一手？”莉珞丝不解。
“那份河图，你之前看的是假的。”
西德林转身，取出一张羊皮卷轴，正是谭武从刘三甲身上搜出来的那份原件。
“王书恒是李老炜的学生，深得老炜真传，不仅精通水利，更懂得如何在方寸之间藏针。复国会让他绘制这份河图，本意是想借治水之名，制造水患，淹没南城周边的村庄，制造流民动乱。”
莉珞丝眉头紧锁：
“这我是知道的……”
“不，你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”
西德林将图纸摊开在桌上，手指沿着一条墨线缓缓划过，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红圈上。
“你看这个泄洪口。按照常规治水之法，这里应该挖开引流，让水汇入下游的河道。这也是复国会算准了你会做的事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西德林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压，划向了红圈下方的一片空白区域。
“如果在挖开这个泄洪口的同时，将那几块看似无用的顽石移开，水流就不会流向下游的村庄，而是会因为地势落差，直接倒灌进这条隐蔽的支流。”
莉珞丝凑近一看，那支流极细。
“那是南城外的一片荒山野岭，地形复杂，常年瘴气弥漫，本地人都不敢去。”
西德林眼中闪过精光。
“但据密报，那里正是复国会设立在南城的一个据点，藏着他们的一批死士和军械。”
莉珞丝猛地抬起头，瞬间明白了王书恒的用意。
“他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他给复国会的水图是错误的。如果复国会按照这份图纸去引导我治水，或者如果我一门心思只想治水……”
“那么，当你掘开堤坝的那一刻，就是复国会据点被大水冲毁的那一刻。”
西德林接过话头。
“他在借你的手，去端复国会的大巢。他赌你会一心治水，赌你会仔细研究图纸，更赌你会像他老师李老炜一样，心中装着百姓，却对敌人的毒辣手段毫不留情。”
莉珞丝只觉得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，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快。
王书恒没有背叛。
他在用全家老小的命做赌注，在这个必死的局里，给复国会埋下了一颗致命的雷。
莉珞丝深吸一口气。
“既然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，我若是不好好接着，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？”
“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西德林将图纸重新卷好，放回去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
“复国会以为王书恒是他们的棋子，以为刘三甲的事神不知鬼不觉。在他们以为你为了治水焦头烂额的时候，你却已经回到了京城。”
他看着莉珞丝，目光柔和了几分。
“这盘棋，才刚刚开始。不过眼下，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。”
莉珞丝一愣：
“更重要的事？”
话音未落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，是谭武刻意压低的嗓门：
“陛下，李公公来了。”
西德林和莉珞丝对视一眼，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莉珞丝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，却被西德林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慌，他既来了，说明母后已经知道你在这儿了。”
西德林整了整衣袍，提高声音道：
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门被推开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走了进来。
他并未穿公服，只是一身便袍，显然也是为了掩人耳目。
李公公进门后，先是向西德林行了一礼，随后目光落在坐在床边的莉珞丝身上。
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，有心疼，也有无奈。
“陛下，太后娘娘让老奴来传话。”
李公公躬身说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太后说，既然莉珞丝回来了，就别在养心殿待着了，免得惹人闲话。明日一早，让姑娘一趟，太后要亲自见见。”
莉珞丝心中一紧。
太后知道了。
这位老人家，消息竟然如此灵通。
西德林神色未变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：
“太后还说什么了吗？”
“太后还说……”
李公公看了莉珞丝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。
“这孩子受苦了，让御膳房炖点补血的汤送过去。既然身上有伤，今晚就好好歇着，明早不必过早去请安，晚些再去也无妨。”
西德林闻言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。
“朕知道了。替朕谢过母后关心。”
李公公走后，殿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。
莉珞丝有些诧异地看着西德林：
“太后……似乎并没有起疑心？也没有生气？”
“生气？为什么要生气？”
西德林重新坐回她身边。
“母后可是最盼望你回来的。当初让你去南城，没拦住你。现在你带着一身伤回来了，她心疼还来不及。至于你住在养心殿……”
他轻笑一声，“只要朕不承认有什么逾矩之事就行，毕竟，这宫里宫外，想看你死的人可不少。”
莉珞丝低下头。
太后虽然没有明说，但派李公公深夜来传话，还特意嘱咐不必早朝请安，这分明是在告诉她：
在这皇宫里，除了西德林，还有人为她撑腰。
“好了，这下你可以安心睡了吧？”
西德林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，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“明早去见母后，记得把气场收一收。母后喜欢乖巧的孩子，明白吗？”
莉珞丝被他逗笑了，眼角的泪痕还未干，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悲戚。
“是，陛下。臣女定当谨记。”
她不是孤家寡人。
她有李老炜那样的忠魂护佑，有王书恒那样的旧友暗中相助，有西德林这样的帝王相护，还有太后那样的长者关怀。
复国会那个所谓的“先生”……
等着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