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珞丝这一觉睡得极沉,连梦都没做一个。
醒来时,肩膀上的剧痛已平复了许多,只剩下麻木的钝感。
小桃捧着那套月白色云锦长裙走了进来,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与期盼:
“小姐,该更衣了。太后那边……恐怕已经等着了。”
莉珞丝点了点头,任由小桃伺候梳洗。
这身衣裳做工极好,剪裁宽松,以前就喜欢穿。
小桃替她梳了个简单的流云髻。
镜中的女子清瘦苍白,却有着股经历生死后的淡然。
“走吧。”
莉珞丝站起身,吸了口气,扶着小桃的手走了出去。
太后地方离养心殿不远,但这一路,莉珞丝却觉得走了很久。
到了门口,出乎意料地安静。
李公公早已候在门口,见她来了,只是微微躬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姑娘请进,太后已经起了,正在里头等着。”
殿内光线略显昏暗,并未点太多灯火,却有安神的沉香味道。
莉珞丝留下小桃,跨过门槛,稳步前行。
直至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床前,她才停下脚步,规规矩矩地屈膝跪下。
“臣女莉珞丝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太后娘娘千岁金安。”
动作标准,挑不出一丝错处,只是因为肩膀的伤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随即又稳稳地定住。
“起来吧。”
上方传来一道声音,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赐座。”
莉珞丝并未真的坐实,只是虚坐在一旁的锦凳上。
微微垂着头,目光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上。
她能感觉到,一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太后今日并未穿那身庄重的正装,只着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。
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。
她没有急着说话,房间内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。
过了许久,太后才缓缓开口,语气淡淡的:
“哀家听皇儿说,南城的水,深得很呐。”
莉珞丝心头一紧,立刻应道:
“是。水患易治,人心难平。”
“你也知道人心难平。”
太后轻哼了一声,终于正眼看向她。
“既知道人心难平,还敢拿着把剑往刀尖上撞?你是觉得哀家这里太冷清,还是觉得皇儿这皇位太稳当,非得给你添点乱子?”
责备的话语,说出来却没有什么火气。
太后的目光在莉珞丝略显单薄的身板上扫过,看到她领口下隐约透出的绷带痕迹,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那个位置……离毙命太近了。
“臣女知错。”
莉珞丝低声道。
“让太后挂心了,是臣女的不孝。”
“你也知道哀家挂心?”
太后叹了口气,这声叹息极轻。
她伸出手,那只保养得宜,带着淡淡药香的手,轻轻搭在了莉珞丝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。
微凉,却很柔软。
莉珞丝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抬眸。
只见太后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掩饰的神色。
那双眼睛里直直地写满了心疼。
“你是个没根的孩子。”
太后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,声音有些哑。
“哀家虽在深宫,但也知道亡国公主是个什么名声。这兰斯特后宫里,盯着你的人,比盯着皇儿的人还多。你若是把自己折腾坏了,或是把自己折腾没了,你以为哀家是心疼你那个顾问大臣的名头吗?”
莉珞丝鼻尖一酸。
她原以为,太后见她,无非是敲打一番,告诫她不要恃宠而骄,或者训斥她惹出了乱子。
毕竟,在这个位置上的人,最讲究的往往是体统和利益。
可眼前这位老人,却只用一句“没根的孩子”……
“太后……”莉珞丝声音微颤。
“行了,别在那儿装什么坚强。”
太后拍了拍她的手,收回手时,顺手从旁边的几案上端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盅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奥兰国刚进贡的血燕,炖了两个时辰。竟然想着拿这些东西来换马草料,哼,哀家没胃口,你替哀家喝了吧。”
温情得让人想哭。
莉珞丝眼眶一热,没推辞,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太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慢慢有了一丝血色,看着她端着碗的手虽然缠着绷带却依然稳当。
这就是那个敢在南城堤坝上跟贪官污吏拼命的丫头啊。
这就是那个让自家儿子亲自去接回来的丫头啊。
“瘦了。”
等莉珞丝喝完汤,太后才又开口,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。
“不过,眼神比以前硬了。”
莉珞丝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:
“太后谬赞了,臣女只是……吃了点苦头,长了点记性。”
“长了记性就好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软垫上。
“既然长了记性,那哀家就多一句嘴。这宫里,有些闲话传得比风还快。什么妖女乱国,什么祸水东引……哀家不想听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微微眯起眼,眼神中透出太后应有的凌厉。
“只要哀家还在,只要皇儿还护着你,这兰斯特的天,就塌不下来。你只管把身子养好,把那些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抓出来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太后冷哼一声,“不必担忧”
莉珞丝心中大震。
她站起身,再次重重地跪下,这一次,行的是大礼。
“臣女……谢太后恩典。臣女定不负太后厚望。”
太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,眼神柔和,只是淡淡道:
“行了,起来吧。回头让御膳房给你做点好吃的带走。这里冷清惯了,你若是觉得闷,以后常来坐坐。别总在养心殿待着……”
说到这里,太后话音一顿。
“省得外头那些言官,又说皇帝不务正业。”
莉珞丝脸颊微烫,应了一声“是”,这才起身告退。
走出大门时,阳光正好刺破云层,洒在台阶上,暖洋洋的。
莉珞丝深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得这深宫里的空气,似乎也没那么压抑了。
小桃跟在她身后,看着自家小姐脸上多日未见的轻松神色,小声问道:
“小姐,太后……没责罚您?”
莉珞丝嘴角轻轻上扬,眼神明亮。
“没有。”
她轻声说道,手不自觉地抚过手腕上的佛珠,那是太后之前赏给她的。
“她只是……心疼我。”
这世间最强大的武器,不是刀剑,不是权谋。
而是当你以为自己孤立无援时,有人告诉你:
别怕,我们在你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