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,莉珞丝睡得并不安稳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斑驳地洒在床前。
梦里,她仿佛又回到了南城那漫天的雨幕中。
浑浊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堤坝,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浑水中沉浮!
有刘三甲那张贪婪的脸,有青衫人嘲讽的笑,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,被淹没在泥泞里的百姓。
“小姐?小姐?”
小桃轻柔的声音将莉珞丝从那窒息的梦魇中拉了出来。
莉珞丝猛地睁开眼,呼吸有些急促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她撑着身子坐起,却因为右肩发力疼得皱眉。
“申时了。”
小桃眉头微蹙,端来一杯温水。
“小姐可是做噩梦了?脸色这样白。”
“无妨,只是梦到了南城的水。”
莉珞丝接过茶盏,指尖触碰到温暖的杯壁,心神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上。
“陛下呢?还在忙吗?”
“陛下在见几位大人,似乎是为了那笔修缮款的事。”小桃小声说道。
“谭武刚才送了些点心过来,说是陛下特意嘱咐的,让小姐醒了先垫垫肚子,晚膳还要再等一会儿。”
莉珞丝微微点头。
修缮款……
那二十万的缺口,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不知要卷进多少人去。
她想起了屏风后看到的工部尚书那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若是不把这些蛀虫连根拔起,这堤坝修得再高,也挡不住人心的溃烂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莉珞丝放下茶盏,语气虽然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小姐,您身上还有伤……”小桃有些犹豫。
“躺得骨头都硬了。”
莉珞丝摆了摆手,在小桃的搀扶下下了床。
她并没有急着去找西德林,而是走向了窗边的书案。
案上铺着一张宣纸,旁边还放着几本西德林让她抄写的游记。
那哪是什么惩罚,分明是西德林怕她无聊,特意找来给她解闷的。
莉珞丝拿起笔,却并没有翻开书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西德林给她看的那份羊皮卷轴。
王书恒的水图。
那个看似不起眼的红圈,那条隐蔽的支流……
笔尖落下,墨迹晕染。
她凭着记忆,在那张宣纸上勾勒出了南城的地形图。
山脉走势……河流蜿蜒……堤坝缺口……
线条虽然简单,却精准得如同刻印。
她在治理上有着惊人的天赋,这种天赋不仅仅在于疏导水流,更在于看透地形背后的“势”!
水流就下,人心……亦然。
若是想借水杀人,那这水势必须既要猛,又要准。
“断魂涧……”
莉珞丝低声呢喃,笔尖在那个位置重重一点。
若是王书恒的推测没错,那里藏着复国会的据点。
那么,这股水一旦冲进去,不仅会淹没他们的死士和军械,更会冲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。
“小姐,您怎么又画起这些来了?”
小桃端着点心盘子过来,看了一眼宣纸上的线条,有些担忧:
“陛下说了,不让您费神想这些阴谋诡计。”
“这不是阴谋。”
莉珞丝停下笔,看着纸上那条虚构的河道。
“这是……给故人的回信。”
她将宣纸折叠起来,放入信封,封口处用蜡烛滴了几滴红蜡,按了一个指印。
“谭武还在外面吗?”
“在的,一直在廊下守着。”
“把这个交给他,让他务必亲手交给陛下。”
莉珞丝将信递给小桃。
“就说……这是我闭门思过的心得。”
……
几位户部的官员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西德林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。
“陛下,微臣……微臣真的尽力了。”
一名官员颤声道。
“那些世家大族,微臣若是不给他们面子,这户部的差事根本没法办啊!”
“没法办?”
西德林将奏折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朕给你官职,给你钱,不是为了听你说没法办三个字的!若是没法办,那就让能办的人来坐这个位置!”
就在这时,谭武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陛下,莉珞丝醒了,这是她让交给您的。”
西德林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“莉珞丝”三个字时,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。
他接过信,挥了挥手:
“行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记住朕的话,三天之内,若是见不到钱,朕就让人去你们家里借。”
众官员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待殿门关上,西德林才拆开那封信。
信纸上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,只有一张手绘的地形图,和一行娟秀的小字:
“欲以此水,攻彼之盾;借力打力,请君入瓮。”
西德林看着那张图。
“这丫头……”
他轻笑一声,将信纸折好。
“谭武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,把工部存档的南城水利全图拿来,再让人去把南城周围的地形给朕查清楚。另外……”
西德林压低了声音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让人去散布消息,就说莉珞丝因为治水不力,被朕禁足在养心殿,且伤势加重,恐有不测。”
谭武一愣,随即心领神会:
“陛下是想……打草惊蛇?”
“不。”
西德林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朕是想让他们以为,蛇已经死了,好让那些老鼠出来搬粮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,养心殿内点起了灯。
晚膳过后,西德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批阅奏折。
而是让人在殿内的软榻上铺了一张小几,摆上了两盏清茶和几碟果脯。
“看了一天热闹,累不累?”
西德林看着坐在对面的莉珞丝,手里剥着橘子。
这种橘子难剥得很,但他却剥得极有耐心。
“不累。”
莉珞丝看着他那专注的模样,心中微暖。
“比起在南城泥地里摸爬滚打,这养心殿简直就是神仙日子。只是……”
她抬眸看向西德林:
“陛下今日让我看的那一出,恐怕只是个开胃菜吧?”
西德林手上的动作一顿,随即笑着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:
“聪明。”
莉珞丝张嘴含住。
她握住西德林的手,声音清脆。
“我还要去南城……这一次,我要亲自看着那大水,把脏东西都冲干净。”
西德林皱眉。
“在这之前……”
他忽然凑近了一些,呼吸几乎喷洒在莉珞丝的脸上。
“你是不是该好好养伤?朕可不想派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人去南城。”
莉珞丝脸上一红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:
“陛下放心,我身子骨硬着呢。倒是你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西德林眼底淡淡的青色,“这几天为了南城的事,你也累坏了吧?”
“朕累点倒没什么。”
西德林轻叹一声,靠在软枕上,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只是这宫里宫外,真心替朕分忧的人太少。那些老狐狸,一个个只想着自己的利益,恨不得在朕的身上剜下一块肉来。”
他说着,忽然转过头,看着莉珞丝,眼神变得格外柔和。
“幸好还有你在。”
莉珞丝心中一颤。
“陛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