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……”
莉珞丝刚想开口，那到了嘴边的话却被外面骤然响起的通报声硬生生地堵了回去。
“太后驾到！”
那声音尖细高亢，穿透力极强，像是一道惊雷。
西德林原本慵懒靠在软枕上的身子瞬间绷紧，警觉神色一闪而过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软榻上弹了起来，几步跨到莉珞丝身前，伸手就要去扶她。
“快，母后这脾气你是不知道，若是看她这阵仗，怕是来者不善。”
西德林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手上动作更是利索地帮莉珞丝理了理有些压皱的衣摆。
又将被子往上扯了扯，遮住她那身略显单薄的中衣。
莉珞丝心头一跳。
太后离养心殿虽说不远，但这夜深人静之时，太后竟亲自驾临，且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让人喊进了，这分明是……
兴师问罪来了！？
她顾不得肩膀的疼痛，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，却被西德林一把按住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
他低声命令道，眼神里透着少有的紧张。
“有朕在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沉重的门已被推至大开。
一阵夜风裹挟着寒意卷入殿内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，忽高忽低。
太后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狐裘大氅，径直走了进来。
她的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苟，只是那脸上平日里的慈祥早已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威严冷硬。
李公公紧跟在后，手里提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，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
西德林率先跪了下去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臣女……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莉珞丝也挣扎着想要下榻跪拜，被太后一声冷哼给定在了原地。
“行了，别在这儿给哀家演这出孝感动天了。”
太后连看都没看西德林一眼，径直走到软榻前，一把按住了莉珞丝的肩膀。
力道之大，竟让西德林都跟着皱了皱眉。
“这一身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若是再跪坏了骨头，哀家这心还得跟着疼。到时候，指不定又要被某些不孝子给气出好歹来。”
这话夹枪带棒，显然是冲着西德林去的。
西德林跪在地上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，却不敢反驳，只能硬着头皮道：
“母后教训得是，儿臣这就起来。”
“跪着！”
太后猛地回头，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西德林。
“哀家让你起来了吗？堂堂一国之君，大半夜的不睡觉，守在一个受伤的女子这里，成何体统？传出去，这兰斯特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？”
西德林被骂得缩了缩脖子，索性也不起来了，就那么跪得笔直。
“母后息怒，儿臣这不是担心莉珞丝的伤势嘛。再说，这儿臣的养心殿，儿臣愿意守谁就守谁，谁敢多嘴？”
“你还敢顶嘴？”
太后气得胸口起伏，指着西德林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愿意守谁就守谁？那你把家法置于何地？把朝廷礼制置于何地？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……”
太后转过头，目光落在莉珞丝苍白的脸上，那眼底的怒火化作了掩饰不住的心疼。
“才回来一天！才一天！”
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就让她又是看账本，又是批折子，甚至还同意让她回南城那种鬼地方？西德林，你是不是觉得哀家死得早，管不了你了？”
莉珞丝心头一震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西德林，却见西德林依旧是一副坦然的样子，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握。
“太后……”
莉珞丝轻声开口，想要解释，“是臣女自己……”
“你闭嘴！”
太后回头瞪了她一眼，语气虽然严厉，但那手却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太实诚。也就只有哀家是真疼你，舍不得你这条小命。”
太后说完，重新看向西德林，语气变得严肃。
“哀家今日来，不是为了听你狡辩的。哀家已经决定了，即刻起，免去她一切差事。她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，那就是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，好好养伤！”
此言一出，房间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免去差事？
这不仅意味着莉珞丝将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之外，更意味着西德林原本布下的那个局，少了一个最关键的诱饵。
西德林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直视着太后的眼睛，声音低沉：
“母后，这恐怕不妥。如今南城局势未稳，复国会虎视眈眈，若是此时换人……”
“换人？”
太后冷笑一声，打断了西德林的话。
“怎么？这兰斯特泱泱大国，离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丫头就转不动了？工部尚书是干什么吃的？户部侍郎是干什么吃的？还有你手里的权力，难道只是个摆设？”
太后深吸一口气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，但其中的不容置疑却更甚：
“你实话告诉哀家，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丫头？”
西德林一愣，随即没有任何犹豫，重重点头：
“是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你喜欢她，那她就不是给你冲锋陷阵的先锋官！哪有让皇后去泥潭里打滚！去跟反贼拼命的道理？你想让她死，哀家还舍不得呢！”
“至于那些个阴谋诡计、打打杀杀……”
太后说着，从李公公手里接过那个明黄色的锦盒，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上。
“这是哀家调来的名单。哀家虽然老了，但这眼睛还没瞎。南城那笔烂账，哀家已经让人去查了。不需要莉珞丝插手，哀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西德林看着那个锦盒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太后这是……要动真格的了。
“母后……”
西德林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这……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？”
“兴师动众？”
太后冷哼。
“那些个蛀虫，胃口越来越大，连治水的救命钱都敢吞，如果不兴师动众，怎么震慑得住他们？怎么给这丫头报仇？怎么给百姓一个交代？”
太后说到这里，忽然转过头，目光慈爱地看向莉珞丝。
“孩子，你听好了。这朝堂上的事，那是男人的战场。他们若是护不住你，那是他们无能。你既然受了伤，就安心住下。哀家倒要看看，谁敢要人！”
这话，不仅是要保护莉珞丝，更是要彻底将她从这局中摘出去。
太后的爱，霸道护短，也不容拒绝。
莉珞丝看着太后那坚定的眼神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知道，太后是为了她好。
可是……
她下意识地看向西德林。
她答应过要陪他并肩作战，要亲手抓住那只黑手。
如今若是退缩了，若是躲在这里养尊处优……
“太后……”
莉珞丝深吸一口气，忍着肩膀的剧痛，竟从床上下来。
她没有穿鞋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，身形虽然摇摇欲坠，但那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太后厚爱，臣女……感激涕零。”
莉珞丝的声音虽然虚弱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但臣女……不能答应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太后愣住了，显然没想到。
就连西德林也有些惊讶，想要伸手去扶她，却被莉珞丝轻轻避开了。
“太后，您说得对，我是女子，或许在旁人眼里，我该在后宫绣花赏月，等着陛下回来。”
莉珞丝抬起头，目光从太后的脸上移向西德林。
“但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南城的水有多深，那些百姓的眼神有多绝望，我都亲眼见过。那个复国会的先生，他想要我的命，想要颠覆兰斯特。如果我现在因为受了伤就退缩，就躲在您的羽翼下苟且偷生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笑了，那笑容带着凄凉，却又透着几分决绝。
“那么，就算我养好了伤，也不过是个废人。”
太后看着她，原本怒气冲冲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，闪过错愕，惊讶，最后化为深深的无奈。
“你……”
太后叹了口气，伸出手，想要去拉她。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就这么倔呢？哀家这是在救你啊！”
“太后，您是在救我的命，但莉珞丝想要救的，是我的魂。”
